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片葉子擦過玻璃，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領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落在劉敬安臉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又松開，收攏又松開，像是在用這個細小的動作消化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領導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之後的重量︰“是啊，同宗同源。他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劉敬安的肩膀明顯地塌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被人松了半圈。
他抬起頭看著領導，眼眶微微泛紅，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可以的話，”劉敬安的目光直直地看過來，帶著一種懇切的、近乎請求的意味，“我姐夫想親自見見您，跟您當面談一談。有些事情寫在信上說不透......”
領導看著劉敬安，目光平靜而專注，像是在辨別這句話背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片刻之後，領導緩緩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安排下去的，找個合適的機會，咱們再見一面。我也非常期待這次見面。”
劉敬安听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輕輕托了一下，緊繃的肩線肉眼可見地松了幾分。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那一下點頭的力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接下來，領導沒有急著走。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換了一個稍微松弛一些的坐姿，閑聊般地問了幾句劉敬安在島上的日常生活。
家里住哪一片區、平時做些什麼營生、這次出來這麼多天家里安頓好了沒有。
劉敬安一一答了，說自己平時做點小生意，他姐姐很注意影響，基本上沒什麼人知道他跟那位的關系。
這次出門姐姐把母親接到自己家照顧
話題不重，氣氛卻比剛才暖了一些。
聊了大約十幾分鐘，領導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來，劉敬安愣了一下，趕緊雙手握了上去。
領導握了兩秒，松開手，轉身朝門口走。
周振邦側身護著領導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沿消防樓梯下到一樓，從後門出去，上了車。
一路上領導沒怎麼說話，只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楮，像是把剛才的對話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周振邦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兩次，確認他呼吸均勻，便沒有打擾。
把領導安全送回住處之後，周振邦方向盤一打，又折回了城西的賓館。
周振邦走到307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劉敬安的臉從門縫里露出來，看見是他，把門拉開了。
“周同志？您還沒走？”
周振邦閃身進了屋，順手把門關上︰
“有個問題，之前沒問你。那封信，你為什麼非要用那種方式塞進韓團長的包里？考察團那麼多人，你找個機會直接遞給他不行嗎？”
劉敬安苦笑了一聲，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兩只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
他低著頭，像是在整理措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周同志，我雖然是頂替林柏舟的身份來的，但考察團里的其他十一個人，我姐夫信不過。”
他抬起眼來看著周振邦︰“你也知道，我們那邊的人比較復雜，這次的名單，雖然他看了，也找人摸過底，但里面有些人背後跟那邊有關系，有些人是被那邊安插進來的，還有幾個……他吃不準。”
“那韓團長呢？你怎麼確定他一定可靠？”周振邦問。
劉敬安又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我其實不確定。但當時我能接觸到的人里面，韓團長是級別最高的。而且我也做的比較隱晦，萬一他有問題，我也有撤退的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我來之前，姐夫專門找人給我做了培訓，比如說怎麼躲監控、怎麼逃跑。他說，‘你一定要小心，只有在靠譜的人面前，才能吐露真正的身份。因為那邊的人，這邊可能也有。’”
周振邦听到最後那句話，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他看著劉敬安，過了好幾秒才點了點頭︰
“是啊，這麼大的事情，還是穩妥點好。”
劉敬安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周振邦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考察團的行程，是不是快結束了？”
“後天就是歡送宴會，”劉敬安說，“宴會結束第二天一早，統一返程。”
周振邦說︰“請你務必把今天領導說的話帶回去，拜托了...”
劉敬安重重地點了點頭，“放心。”
周振邦沒有再多留。他拍了拍劉敬安的肩膀，轉身出了門。
——
兩天後的傍晚，考察團的歡送宴會在迎賓樓牡丹廳舉行。
韓團長張羅了整整兩桌，接洽團和考察團的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誰也沒想到，那場歡送宴會結束之後不到兩個小時，意外就來了。
周振邦當時剛回到家，外套還沒脫，手機就響了。
小劉的聲音從听筒里沖出來，急促得幾乎破了音︰“周局，出事了，那個姓林的，上吐下瀉，臉色發青，已經開始抽搐了。”
周振邦的手機差點脫手。他一邊往門口沖一邊喊︰“醫療小組呢？讓他們立刻上去！”
外圍安排了好幾組人保護，怎麼還是出意外了？
“已經在房間了，正在急救！”
這個醫療小組，是韓團長為了考察團的安全安排的，實際上是周振邦特意安全的。
——
十五分鐘後，周振邦趕到賓館的時候，三樓走廊里站著好幾個人，小劉一臉煞白地守在門口。
房間里傳出醫療小組急促的指令聲和儀器輕微的報警音。
周振邦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戴口罩的醫生正蹲在床邊做靜脈穿刺，另一個護士在測血壓，數值低得讓人心驚。
劉敬安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蜷縮著，呼吸急促而淺。
床邊地板上有一灘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嘔吐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搶救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中間有兩次血壓幾乎掉到了危險線以下，醫生緊急注射了兩針藥物，才把曲線重新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