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將軍已經在心里推演了無數遍。此刻開口，條理冷硬，邏輯像刀口一樣清晰。
“第一，水轟-5數量太少，設備老舊，航空反潛基本靠湊合。
第二，驅逐艦的拖曳聲吶數量太少，探測距離有限，潛艇高速機動時跟不上。
第三，聲吶浮標數量不夠，覆蓋密度不足，第一次接觸只維持了六秒就丟了。
第四，反潛直升機沒有及時到位——直-9c剛批量生產，卡-28數量有限，根本派不出來。”
話到這里，指揮所里靜了一瞬。汪將軍嘆了口氣，目光從海圖上移開，像是被什麼更重的東西壓住了。他頓了一下，聲音發沉︰
“我們的潛艇追不上人家的潛艇。眼睜睜看著人家進了我們的領海，來回兩次，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是最讓我睡不著覺的一條。”
這四條像四根釘子，釘在復盤會的桌面上。可戰場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演習第五天，打撈船從衛星照片上消失，潛艇的信號也徹底從聲吶屏幕上消失。海面恢復了平靜，指揮所里的空氣卻更緊了。
那天夜里，指揮所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汪將軍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把白天的每一次丟失、每一次跟不上、每一次來不及，都壓進紙面。他寫道︰
“航空反潛平台嚴重不足。水轟-5僅四架，設備老化，出勤率低，無法形成持續搜索能力。聲吶浮標數量不足，僅具備試驗性投放能力，無法建立有效監听陣。
水面艦艇拖曳聲吶裝備數量極少，僅051G和052級實驗性裝備dE-1160型，探測距離有限，對高速機動核潛艇跟蹤能力不足。
反潛直升機數量嚴重不足，直-9c剛進入批量生產，卡-28引進數量有限，無法為水面艦艇編隊提供有效的近距反潛掩護。
我潛艇部隊航速與靜音性能與對手存在代差，追擊能力嚴重不足，導致敵潛艇可在我領海內自由進出，來回兩次，我方全程無法攔截。
這是本次演習暴露的最核心問題，也是最緊迫的問題。”
總結交上去後，上級很快找汪將軍談話。沒有寒暄，也沒有先談演習勝負。領導看著那份總結，緩緩說道︰
“這次演習，我們逼走了潛艇，拿到了數據，這個收獲很大。但最大的收獲，是這份總結。”
領導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丑國的核潛艇以後只會來得更勤。今天它敢在我們領海里來回兩次，明天它就敢待著不走。我們得有自己的固定翼反潛機，自己的聲吶浮標體系，自己的拖曳線列陣。
更重要的是，我們得有自己的核潛艇，跑得快、藏得住的核潛艇。這些東西，一天都不能再等。”
——
演習結束後第三天。
回京的汪將軍把一封加密電報遞給周振邦時，臉色很不好看。
“你看看。丑國發了一份聲明，說我們在搞‘過度軍事化’，‘威脅地區穩定’。還特意提到了演習區域‘靠近國際航道’，說我們的聲吶浮標‘可能影響民用船只安全’。”
周振邦掃了一眼電報，冷笑了一聲。“它潛艇進我們領海來回兩次，倒成我們威脅地區穩定了？”
“倒打一耙。”汪將軍把帽子往桌上一摔，“但上面有人嘀咕了。說演習是不是搞得太大了，給丑國遞了刀子。”
周振邦把電報折好，放在桌上。“別搭理那些軟骨頭，他們啊，骨頭是面條做的...直不起腰桿來...”
汪將軍想了想。“要不要把潛艇進出領海的事公開？”
“別啊。”周振邦說，“現在公開，等于告訴全世界我們的反潛網漏洞有多大。但要把證據攥在手里。等我們有了新裝備，這筆賬，再算。”
汪將軍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攥著。”
屋里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汪將軍把帽子放在桌上，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老周，我還有件事。”
周振邦看著他，“有話直說，吞吞吐吐可不像你的性格...”
他可不覺得，汪將軍來，是跟自己說聲明的事情。
“總結我報上去了。領導批了，說高新-6的論證要加快，聲吶浮標和拖曳線列陣也要同步推進。但——”
汪將軍頓了一下，“論證歸論證，研制歸研制。從圖紙到裝備，沒個五六年下不來。我等不了那麼久。”
“你想說什麼？”
汪將軍抬起眼，“我們的反潛能力，眼下就是這個水平，靠我們自己慢慢磨，太慢了。你路子廣，能不能想想辦法，搞點東西回來？”
周振邦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是說——”
“聲吶浮標、拖曳聲吶、反潛直升機。哪怕搞不到整機，弄點關鍵部件、技術資料，都行。”汪將軍的聲音壓得很低。
“汪將軍，”周振邦說，“這事你以為我是不想給你搞麼？是搞不到...”
“我知道。”汪將軍說，“老周，你給想想辦法......”
兩個人沉默地對坐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屋子里沒有開燈。
周振邦的輪椅在昏暗中只剩一個輪廓，汪將軍的臉也模糊不清。
“讓我想想。”周振邦終于開口，“想好了，我找你。”
——
幾天後，趙振國打來電話，說家里炖了湯，讓周振邦過去坐坐。那天晚上，周振邦去了。
吃完飯，趙振國把茶給周振邦倒上。
“老周，腿怎麼樣？”
“還那樣。醫生說神經恢復慢，急不來。”
“我給你找了個房子。”趙振國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單位附近的電梯房，三樓，不用爬樓梯。我岳父給找的，房主退休了，搬去鄉下住，房子空著。你搬過去，什麼都方便。”
周振邦看著那串鑰匙，沒有拿。“振國，我就說你找我吃飯，肯定有事，我住哪兒都一樣，沒必要。”
“不一樣。”趙振國把鑰匙推到他面前，“你那個老房子，六樓，沒電梯。你現在坐輪椅，怎麼上去？總不能天天讓人背你吧。”
周振邦听出了話里的意思。他看了趙振國一眼，搖了搖頭。“振國，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房子我不能要。”
“誰說送你了？就是讓你住。”
“住也不行。”周振邦的聲音很平，“你岳父幫忙找的房子，我住進去，算什麼？我周振邦這輩子沒白拿過別人東西。腿摔了是我的事，爬不了樓我想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