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沒有立刻回復那條私信。
陌生頭像。
沒有備注。
只說甦苗之前也因為兼職收入被掛過。
這句話太準。
她剛摸到線頭，對方就把另一團亂線遞到她面前。
許南梔也看見了。
“回嗎？”
林知夏把手機放在桌上，先截圖。
私信時間。
頭像。
原話。
平台來源。
然後她才打字︰
【請說明你與甦苗的關系，以及該信息來源。】
許南梔看得一愣。
“你這開場，好像反詐中心客服。”
“陌生人信息不能直接信。”
林知夏頓了頓，又補︰
【如涉及他人隱私，請先取得本人同意。】
對方隔了半分鐘才回。
【我是甦苗本人。】
【你如果不信，可以讓許南梔來圖書館東側自習區。她見過我。】
許南梔吸了口氣。
“真是她？”
林知夏看她。
許南梔點頭︰“我見過，隔壁院那個，很瘦，常年背一個灰包。”
林知夏沒有因為這句話放松。
她繼續問︰
【你願意線下說明嗎？公共區域，許南梔在場。】
【不錄音，除非你同意。】
【任何材料不納入我的復核或申訴，除非你明確授權。】
甦苗這次回得很快。
【可以。】
【我只想告訴你，別以為解釋清楚就沒事。他們會問你為什麼不像他們想象中那麼窮。】
林知夏看著最後一句，手指停住。
為什麼不像他們想象中那麼窮。
這句話比匿名牆罵她“撈女”更冷。
它不罵人。
它只是把人放進一個玻璃框，要求她看起來剛剛好。
太狼狽，嫌麻煩。
太體面，嫌不真。
許南梔已經拿外套。
“走，我陪你。”
林知夏關電腦前，給周硯禮發了一句︰
【準備線下核驗甦苗線。公共區域，許南梔在場。】
她發完又補︰
【目前不接收材料，不錄音，未經授權不使用。】
周硯禮很快回復︰
【別單獨見。】
下一條緊跟著來。
【建議，不是命令。】
【如果你願意，見面結束後給我發一句“打印機沒卡”。】
【如果不想告訴我地點，只發暗號也可以。】
林知夏看見那句暗號，心口像被輕輕踫了一下。
打印機沒卡。
那是她和許南梔最早定下的求助暗號。
他居然記得。
她把這點歸類為安全聯系人信息管理能力。
雖然這個分類越來越站不住腳。
圖書館東側自習區在二樓拐角，上午人不多。
甦苗坐在靠窗的位置，灰色帆布包放在膝上，兩只手一直抓著包帶。
她比許南梔說的還瘦。
頭發扎得很低，衛衣袖口洗得發白。
看見林知夏，她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想被你拿去當證據。”
林知夏拉開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甦苗抬眼，目光很戒備。
“你不知道。之前也有人說只是想幫我，後來把我的兼職截圖發出去，說我一個月能賺兩千多，憑什麼還申請資助。”
許南梔皺眉︰“兼職也算問題？”
甦苗笑了一下，沒什麼溫度。
“他們說，能賺錢就不窮。後來又說，我穿的外套看起來不便宜。”
她低頭扯了扯袖口。
“二手的，四十塊。”
林知夏沒有急著安慰。
她打開空白文檔，把電腦轉到甦苗能看見的位置。
標題︰
【甦苗事項時間線_未授權不使用版】
甦苗怔住。
“這是什麼？”
“不是證據。”林知夏說，“只是幫你把事情按時間排清楚。你不授權，我不會用。”
甦苗看著“未授權不使用版”幾個字，肩膀慢慢松了一點。
許南梔小聲說︰“她寫文件名的時候，連路人都能被保護到。”
甦苗沒笑。
但她開始說。
大二下學期，她媽媽第一次來學校找她，要她把兼職錢轉回家。
大三申請校內困難補助時，有同學在匿名牆發她晚歸照片，說她“天天出去打工，肯定有錢”。
後來有人截她朋友圈照片，說她穿裙子、買奶茶、看起來不像很窮。
最難堪的是面談。
老師沒有惡意。
至少語氣沒有。
問題卻一個接一個。
為什麼家里人總聯系你。
兼職收入是否如實申報。
如果經濟困難，為什麼有新衣服。
家庭關系會不會影響項目活動配合。
甦苗說到這里，手指捏緊包帶。
“我當時就想問，難道貧困生要穿得像一張證明嗎？”
林知夏敲鍵盤的手停住。
許南梔也安靜了。
這句話很輕。
卻比吵架更重。
林知夏把它敲進文檔。
【當事人原話︰難道貧困生要穿得像一張證明嗎？】
甦苗看著屏幕，眼眶有點紅。
“你不勸我別難過？”
“不勸。”林知夏說，“先把時間排清楚。”
甦苗愣住。
許南梔在旁邊替她翻譯︰“她的意思是，難過可以稍後繼續，現在先把刀拔下來，標清楚是誰插的。”
林知夏︰“……”
這個翻譯太血腥。
但大概是這個意思。
甦苗低頭笑了一聲。
很短，卻像終于能喘口氣。
林知夏繼續問︰“你願意提供脫敏材料嗎？比如兼職收入說明、當時匿名牆截圖、面談問題記憶。姓名、學號、單位先打碼。”
甦苗立刻警惕︰“你要放進你的申訴？”
“先不放。”
林知夏搖頭。
“第一步只是確認這是不是同類問題。第二步判斷是否需要共同指向流程。第三步必須得到你書面同意。”
甦苗看著她。
“你不怕牽連自己？”
林知夏很誠實︰“怕。”
甦苗反而愣住。
林知夏把文檔保存。
“所以要先把邊界寫清楚。我已經被掛了，如果亂把你拖進來，只會讓事情更亂。”
她頓了頓。
“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就不是唯一一個被貼標簽的人。”
這一次，甦苗沒有反駁。
她從包里翻出一張舊截圖，推到林知夏面前。
截圖上是匿名牆評論。
【她一個月兼職那麼多，還申請資助？】
【穿得挺干淨，哪像貧困生。】
【這種人最會賣慘。】
“這張可以給你看。”
“先不接收原圖。”林知夏說，“我看，你自己保留。等你決定授權，再發脫敏版。”
甦苗看她的眼神終于變了。
從戒備，變成遲疑。
然後，她低聲說︰“那你先幫我列一個脫敏清單。”
林知夏點頭，新建一頁。
【甦苗可選脫敏材料清單】
第一項︰匿名牆截圖，遮擋頭像，時間精確到日期即可。
第二項︰兼職收入說明，只保留區間和用途，不寫雇主全名。
第三項︰家庭糾紛記錄，只寫事件類型，不寫親屬身份證明。
第四項︰資助面談問題回憶，標注“個人記憶，待核驗”。
甦苗看著她一條條寫，忽然問︰“你為什麼這麼熟練？”
許南梔替林知夏答︰“她現在是被系統逼出來的脫敏型戰斗選手。”
甦苗沒听懂。
林知夏面不改色︰“她的意思是，我最近材料比較多。”
見面結束時，林知夏沒有要甦苗馬上決定。
她只把空白模板發給甦苗。
“你可以回去慢慢填，不填也可以。今天說的內容不會出現在我的材料里。”
甦苗握著手機，輕輕點頭。
“我考慮一下。”
林知夏走出圖書館時，給周硯禮發了一句︰
【打印機沒卡。】
周硯禮很快回︰
【收到。】
他沒有追問圖書館哪個門，也沒有問甦苗說了什麼。
隔了幾秒。
【你做得很穩。】
林知夏看著這四個字，指尖微微發熱。
她回復︰
【只是先排時間線。】
周硯禮︰【嗯。】
【你先排，別急著扛。】
林知夏把手機按滅。
胸口那點熱意還沒散，系統彈窗忽然跳出來。
【警告︰宿主正在偏離撈女前女友個人線】
【請立刻優先保住自己的資助資格】
【不得插手他人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