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辦老師那句話落下後，周硯禮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紙頁合攏時，他的拇指還壓著頁角，過了半秒才松開。
“可以。”
他沒有看林知夏，視線落在記錄人面前的會議紀要上。
“但先分清一件事。公開材料里出現過這些詞，和這些詞有沒有被拿來評價某個申請人，不是一回事。”
資助辦老師點頭。
“請說。”
周硯禮把一份紙質材料推到桌面中央，停在記錄人手邊。
“這是目前公開可檢索的《A大試點反饋摘要詞條》。家庭穩定度、家庭配合度、溝通風險、展示適配性、形象風險，這些詞確實都出現過。”
林知夏听見這些詞，指尖動了一下。
她這幾天把它們拆開、標號、查來源，查到最後，看見“風險”兩個字，腦子里先冒出來的已經不是害怕。
是來源在哪。
梁雨薇立刻接話︰“那不就說明林知夏沒有臆想嗎？”
她停了一下，又說︰“基金方本來就要綜合判斷。家庭糾紛會不會影響配合，溝通是不是困難，難道一點都不能看？”
說到“溝通困難”時，她朝林知夏那邊看了一眼。
周硯禮也看了她一眼。
“能看事實，不能拿一個模糊詞替代事實。”
“家庭糾紛可能影響材料收集，可以提醒工作人員多留一個溝通入口。可如果拿這些詞去判斷一個學生不穩定、不體面、不適合重點資助，那就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風險提示，後者已經成了評價標準。不能混著用。”
會議室里翻頁的聲音停了。
資助辦老師抬起頭。
“目前是否有書面說明，明確這些詞條在本次復核中的使用邊界？”
周硯禮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拇指把筆帽壓下去，又松開。
“沒有完整公開說明。”
他說完，抬眼看向記錄人。
“至少今天，我拿不出一份所有申請人都能查到的說明。”
梁雨薇下意識轉頭看他。
資助辦老師讓記錄人記下。
“請明確記錄︰基金方代表確認，目前未能提供完整公開說明。”
周硯禮沒有改口。
“確認。”
記錄人的筆尖落在紙上。
林知夏低頭，在草稿上寫︰
【指標出現來源︰有。適用邊界公開說明︰待補。】
寫完，她又添了一行“基金方承認問題”。
筆尖停了兩秒，她把那行字劃掉。
旁邊輔導員低聲問︰“你現在還改這個？”
“這句寫重了。”
“他們確實沒說明清楚。”
“但他沒有說項目承認有問題。”
林知夏壓低聲音。
“他說到哪兒，我就記到哪兒。不能因為這句對我有利，就替他多認一層。”
輔導員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話。
周硯禮的視線在那道劃痕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資助辦老師繼續問︰“如果這些指標沒有明確邊界，本次復核是否已經受到影響？”
周硯禮翻開另一份材料。
“我不能替全部復核意見下結論。”
他的手停在舉報材料那一頁。
“能確認的是，這些詞已經出現在舉報材料、前期暫緩意見和申請人的實名異議里。既然進了討論，就得說明白它從哪來、是什麼意思、怎麼用、這次到底采沒采納，申請人不認同又該找誰。”
他抬起眼。
“還要寫清楚，哪些是事實核驗，哪些只是對人的印象。後者不能混進資格判斷。”
梁雨薇忍不住說︰“可她一個人的復核，為什麼要把問題擴大到整個項目？其他申請人還在等結果。為了她補一整套說明，耽誤的又不是她一個人。”
林知夏抬起頭。
她剛要開口，周硯禮先說︰“這不是給她改一條規則。”
他看向資助辦老師。
“這些詞只要可能用到別人，別人就該知道。只給林知夏一個解釋，才不公平。”
林知夏把已經準備好的那句“本人只請求本次復核說明”劃掉。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松口氣，是胃里一沉。
問題一旦變大，她等結果的時間可能還要往後拖。
可那句“只給她一個解釋”又讓她沒法反駁。
周硯禮已經轉向記錄人，沒有看她。
系統提示輕輕跳了一下。
【檢測到任務對象推動公共流程】
【與原劇情私人庇護路徑不一致】
林知夏假裝沒听見。
她在草稿紙上寫下四個字。
【流程留痕。】
她在下面補了一行︰
【書面說明適用于同類復核，不以會後口頭答復替代。】
收筆時，她才發現右手邊的備用材料夾空出了一格。
那一格剛好夠放她休會後要補的材料。夾子邊緣壓著一張空白頁簽，上面只有兩個小字。
【附頁】
林知夏捏起頁簽，抬頭看向桌面另一邊。
周硯禮正在等記錄人換紙，沒有往她這邊看。
她把頁簽夾進材料夾，指腹壓了兩次，沒壓平，索性不管了。
記錄人剛換好紙，周硯禮開口︰“後面涉及指標邊界的補充材料，單獨留附頁吧。別和資金用途說明混在一起。”
資助辦老師點頭，讓記錄人在會議紀要後面加了一欄“申請人補充材料位置”。
林知夏低頭看了那張頁簽一秒，把它往材料夾里塞深了一點。
資助辦老師合上會議記錄本。
“本次說明會先休會二十分鐘。基金方請在休會後提交初步書面回應，至少說明是否將家庭穩定度、形象風險、溝通風險納入本次復核判斷。”
記錄人翻到最後一頁，把剛寫下的處理意見念了一遍。
“指標使用爭議列入後續處理意見，不作為會後口頭溝通事項。”
資助辦老師問︰“有異議嗎？”
周硯禮說︰“沒有。”
“按這個記錄。”
休會後，林知夏剛把材料收進文件夾，就听見走廊盡頭傳來壓低的男聲。
“硯禮。”
周家項目負責人站在玻璃門外，臉色並不好看。
他沒有看林知夏。
只盯著周硯禮。
“別讓一個學生帶偏整個項目。”
周硯禮停下腳步。
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冷得很。
他反問︰“如果她指出的是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