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楼梯拐角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七点四十三。
林知夏脚步停了半拍，指腹扣住透明文件袋边缘。
楼下的哭喊声被两道门和一层楼梯削薄了，仍旧能钻进来一点。赵桂芬的声音听不清字，只剩拖长的哭腔，夹着考务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提醒。
排在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慌。
外面怎么了？
林知夏把准考证往文件袋里压平。
有人走错入口。
女生愣了愣，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可那女生反而松了口气，重新转回队伍。林知夏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安检队伍往前挪了两个位置。
门口的老师拿着名单，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手机、智能手表、蓝牙耳机都放到存包区。透明文件袋拿在手里，身份证和准考证提前取出来。
林知夏把文件袋拉链打开。
手机已经交给许南栀。
备用材料在门外。
周砚礼的消息也停在门外。
她身上只剩身份证、准考证、两支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和透明垫板。每一样都被她昨晚按顺序检查过，早上又被周砚礼用一句证件按原顺序放提醒过。
他连提醒都不越界。
水温合适，证件顺序，走西侧步行道。
听起来全是后勤提醒。
偏偏每一句都能刚好落在她快要忽略的小地方。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透明文件袋里的铅笔。笔尖削得很规整，铅笔帽上贴了一小截透明胶，防止路上蹭断。
这也是周砚礼前一天在共享清单里补的。
备注写得一本正经：建议增加笔尖保护，避免临场低概率损耗。
她当时还回了一个，发完才觉得自己像在和考务物资管理员对接。
队伍又往前挪。
读卡器摆在桌角，旁边贴着红色提示：请考生将身份证放置于感应区，核验通过后进入候考区。
前面的女生把身份证一放，机器一声，屏幕亮起绿色。
下一位。
林知夏把准考证和身份证递过去。
林知夏。
老师看了一眼照片，又抬眼看她。
身份证放这里。
林知夏按要求放下。
读卡器没有响。
屏幕右下角的加载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后面的队伍停住。
走廊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楼下赵桂芬的哭腔突然像被拽近了。
她就在里面！你们让我跟她说一句！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桌边。
系统提示在眼前弹出。
【身份证读取延迟】
【临场状态波动上升】
【建议宿主使用剩余幸运值抵消干扰】
读卡器仍旧没有反应。
老师皱眉看了眼屏幕，又把身份证往感应区中间推了推。
别急，可能没放正。
林知夏点头。
好的。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碰桌上的证件。
这一下很小。
如果是在宿舍，她大概已经开始对着机器小声商量，问它能不能看在大家都要上班的份上给个绿色通道。
但这里是考场。
机器不需要她社交。
老师又试了一次。
屏幕跳绿。
姓名、照片、证件号后四位出现。
核验通过。
后面的考生松了口气。
林知夏拿回身份证和准考证，掌心沁出一层汗。
系统提示停在视野边缘。
【剩余幸运值不足以抵消本轮干扰】
林知夏把身份证放回文件袋内侧。
抵消不了就不抵消。
读卡器会慢，楼下会吵，人会紧张，铅笔尖也可能断。可她昨晚检查过备用笔，准考证号印得清楚，考点路线走对，存包也完成了。
她能用准备好的东西，处理没准备好的几秒钟。
候考区在三楼东侧。
教室门口贴着考场号。
墙上临时电子屏滚动显示考生入场提示。
林知夏走过去时，电子屏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清晰的座位号变成一排细碎的横线。
旁边的男生抬头看屏幕。
怎么花了？
屏幕又亮回来。
但刚才那一闪足够让人心口悬起。
系统提示紧跟着跳出。
【座位号匹配短暂异常】
【请宿主重新确认座位信息】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准考证。
考场号：三楼东侧第二考场。
座位号：17。
纸面信息没有变。
她把准考证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折痕、打印水印、右上角那一点昨晚被她担心过的浅墨，全都在原处。
门口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检查入场。
准考证、身份证。
林知夏递过去。
老师核对名单。
林知夏，第二考场，17号。
进去后按桌贴入座，透明文件袋放桌面左上角，开考前不要翻试卷。
明白。
老师把准考证还给她，顺手指了一下里面。
靠窗第三列，往后第二个。
林知夏抬脚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桌椅被拉开固定间距，每张桌角贴着座位号。窗户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面准考证边缘轻轻翘动。
她找到17号。
桌贴上的名字被透明胶压住，边缘有一点气泡。
林知夏把准考证放上去，比对姓名、考号、座位号。
一致。
她坐下前，没有再往门口看。
透明文件袋放到桌面左上角。
身份证压在准考证下面。
两支黑色签字笔平行放好，2b铅笔放右侧，橡皮放在铅笔下方。
动作做完，她才发现手心还在发热。
楼下的声音又传上来一点。
这回听不见赵桂芬说什么，只听见有人提高音量：考点入口禁止拍摄，退到警戒线外。
教室里有考生抬头。
有人小声说：今天怎么这么乱。
前排另一个女生接话：别说了，我一听更紧张。
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
各位考生保持安静。考点外情况由工作人员处理，大家只负责自己的考试。
林知夏听见只负责自己的考试几个字，肩背慢慢放直。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安慰容易把她拉回人情。
讲台上的提醒更硬，也更稳。
她今天的身份被写在纸上，贴在桌角，录进名单，核验过身份证。那些标签被隔在警戒线外，哭得再大声，也不能替她答题。
系统提示又弹出。
【外部声音残留干扰】
【听觉敏感度上调】
下一秒，楼道里的脚步声、纸张摩擦声、椅脚轻响，全都被放大了一点。
右前方有人拧开矿泉水瓶。
塑料瓶发出一串细小的脆响。
左后方的男生翻准考证，纸页擦过桌面，声音像贴着她耳朵过去。
林知夏闭了闭眼。
只一下。
再睁开时，她看向讲台上方的钟。
七点五十一。
她还有时间。
昨晚的预案里，七点五十到八点十分是入座调整。这个时间段不背公式，不看手机，不追场外消息，只做三件事：核对证件，摆放文具，调整呼吸。
第一件完成。
第二件完成。
第三件还差一点。
她把手放到桌下，拇指按住食指第二个指节。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砚礼说过，真正卡住的时候，不要逼自己立刻平静。先把能数的东西数完。
他说这句话时很冷静，还补了一句：这不属于特殊帮助，属于通用心理调节方法。
林知夏当时差点回他：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个写进不正当支持材料。
她没回。
现在坐在考场里想起来，反而有点想笑。
周砚礼连关心人都像在给自己加免责条款。
偏偏那条免责条款，真的被她带进了考场。
门口又进来两名考生。
监考老师提醒他们把包放到指定区域。
其中一人低头找身份证，翻得很急，塑料袋哗啦响。
系统的红色提示跟着闪。
【时间感知误差接入】
墙上的秒针忽然显得慢了一点。
慢到让人怀疑它卡住了。
林知夏看了两秒，挪开视线。
她不能盯着钟。
钟不会因为她盯着就走得更准。
试卷也不会因为她提前紧张就少两道数量关系。
她把准考证往桌面左上角又推了半厘米，让边缘和桌角齐平。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袋走进来。
整间教室安静下去。
白色密封条横在试卷袋口，封签上盖着章。
林知夏的视线停在封签上。
这才是她今天要面对的东西。
赵桂芬、灰色商务车、黑夹克、系统弹窗，都进不了这只试卷袋。
能进来的只有笔尖、草稿纸、时间和她自己。
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开考信号发出前，不得答题。考试期间不得传递物品，不得交头接耳。
林知夏一条条听着。
系统提示仍旧在边缘闪。
【建议宿主保留对外部亲属事件的解释冲动】
她把橡皮翻了个面。
橡皮背后被许南栀贴了一个小贴纸。
贴纸很小，画着一只举手投降的圆脸，旁边写了四个字：只看题啊。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许南栀本人趴在警戒线外张牙舞爪。
林知夏盯了半秒，赶紧把橡皮翻回去。
监考老师正好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文具没有文字内容吧？
林知夏立刻把橡皮递过去。
背面有室友贴的图案，我可以撕掉。
老师接过去看了看。
圆脸贴纸被捏在两指之间，显得格外无辜。
老师没忍住笑了一下。
撕了吧，省得影响你。
林知夏把贴纸撕下来，攥在掌心。
胶边有点粘。
她把它放进透明文件袋的空夹层里，没有丢。
只看题。
这四个字不能留在桌上。
但可以留在文件袋里。
考场纪律宣读完，试卷袋被当众拆开。
密封条撕开的声音很轻，教室里却像被那一下按住。
林知夏坐直。
红色提示在视野边缘铺开。
【临场状态干扰启动】
【当前剩余幸运值不足以抵消考场内随机波动】
同一秒，头顶空调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冷风从斜上方吹下来，正好落在她握笔的右手上。
林知夏把笔帽拔开，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
广播里传来开考前最后一次提示。
请考生在规定位置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
她低头，看见准考证号的第一位数字。
手背被冷风吹得发凉。
笔尖却稳稳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