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竹竿划船，徐青云幽幽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要脸的疯女人，所以才会开口污蔑这样一个人尽皆知的圣僧？”
唐晴摇了摇头。
“徐姑娘，我既不认识你，也没有见过无花，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自然也不能评价。”
“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能生出去死的勇气，那她一定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青云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她很慢很慢地说：
“公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个很好的人，公子要不要听一听我的事情？”
唐晴没有看她，只是说：“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两个月前，正值年节刚过，我家里请了无花大师来做法事。”
“无花深谙佛理，名声远扬，是少林寺的名僧，又有七绝妙僧的称号，城中的富贵人家都以能请到他上门做法事为荣，我们家自然也是如此。”
“我平日里甚少出门，除了未婚夫几乎不曾见过外男，但无花大师不同……他是个和尚……”
说到这里时，徐青云又怪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却带着哽咽。
唐晴轻声说：“人们通常不把和尚当男人看，可他们到底不是宫里的太监。”
“是啊，和尚不是太监，和尚还是男人！还是长的俊俏，满口谎话的男人！”
徐青云恨恨说道：“做法事的日子里，他一言一行都儒雅随和，和我说话讲佛经时也端庄高雅，我便信了他真是位得道高僧。”
“他说……他说要单独给我一个人讲佛理……我也信了他的鬼话……”
她说到这里时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想来近些天她应该哭过太多太多次，所以才会如此憔悴。
唐晴叹了口气，递了手帕过去。
徐青云没有接，只是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问道：
“你也是个男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我一点都不自爱，才会放一个男人进闺房？”
唐晴淡淡地说：“我也是个男人，所以我知道男人如果可恨起来，不管一个女人多么聪明，多么自爱，都阻止不了他想要做可恨的事。”
徐青云接过手帕，惨笑了一声，“我爹娘也是这样说的。”
“他们知道我被无花诱骗强迫，不仅没有责怪我，还一直安慰我，说这并不是我的错。”
“他们谎称我生了重病，给我退了婚，想送我去老家休养一段时间，等一切都风平浪静后再接我回来……”
“可我……可我……”
徐青云忽然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干呕，她哭的那么撕心裂肺，她干呕时那么难受，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癫。
唐晴看了她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你怀孕了。”
徐青云哽咽着、哭泣着重复他的话，“可我怀孕了……”
“怀了一个淫///僧的孩子，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我父母的名声，我妹妹的名声，我们徐家的名声……”
“我只能去死，我必须去死，为了我的妹妹和我的爹娘……”
唐晴说，“但投湖自杀应该是你自己的想法，没有问过你的爹娘，对不对？”
徐青云的抽泣声低了一些，她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我爹娘……我爹娘让我拿掉孩子，再送我去乡下修养，他们叫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可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无花强迫于我的时候，曾得意洋洋的告诉我，他还强迫了哪些人家的姑娘，说的格外详细，连对方身体上有哪些……有哪些……都说了出来。”
“他既然会将这些事情说给我听，可见也曾说给别人听过，与其等他日后将我说的那般不堪，让我一家都声名狼藉，我不如早早死了，也当是帮父母妹妹挽回一点名声。”
说到这里，徐青云已经不再哭了，她用唐晴的手帕擦干了眼泪，站起来向唐晴道谢：
“多谢公子今日听我说心里话，这些话在我心中憋了太久，我不敢告诉旁人，怕遭人非议；又不敢对父母说，怕叫他们再担忧。”
“这些日子，我爹娘已经为我操了不知道多少心，流了不知道多少泪，我不能再害他们……”
“我知道公子是个好人，还望你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愿公子今日钓几条大鱼，以后也能事事顺心。”
她说罢便要归还手帕，然后跳入湖中了却此生，唐晴却没有接那块手帕，只是很温和地问道：
“所以，其实你的家人并不会逼死你，还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你自己之所以求死，也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害怕无花把事情宣扬出去，对不对？”
徐青云被他说的一愣，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唐晴继续说道：“你的父母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前路，只要你拿掉孩子，再外出休养一段时间，还是能重新开始的，对不对？”
“只要无花再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徐青云下意识重复他的话，“只要无花……可那怎么可能？”
唐晴悠悠地问：“有什么不可能？无花虽然是个和尚，但和尚不仅是男人，还是人，既然是人，都是会死的。”
“可大家都说，他的武功很高，他还是少林弟子，他还有很多朋友和仰慕者……”
徐青云说话时又忍不住搅了搅手上的帕子，可她又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唐晴的手帕，连忙停止了动作。
唐晴刚才听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现在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的笑容是那样亲切而温柔，几乎能让所有陷入恐惧惊吓中的人都安下心来，他柔声问：
“徐姑娘，我已经知道你是城北徐家的女儿，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徐青云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睛仍旧红肿，但目光却已平静下来，她对眼前的青年有种奇异的信任感，此刻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是谁？”
唐晴说：“我是唐晴，蜀中唐门的‘天若有晴’唐晴。”
徐青云惊道：“蜀中唐门？那个……那个……”
“那个暗器世家。”唐晴很好脾气地补充道，“我来济南干的活儿，就是杀人。”
徐青云的眼神带了些不可思议，她完全想不到，一个看起来这么好脾气，笑起来这么温柔，会在大清早乘小舟钓鱼的青年，竟然是个杀手。
但下一秒，她忽然反应过来，唐晴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暴露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
她急忙说：“那你能不能，你能不能杀掉无花，我愿意出钱，我爹娘也愿意，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姑娘，她们家一定也愿意出钱……”
“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整个人跪倒在唐晴面前，眼泪又从眼眶中滚落出来，目光中也带上祈求，看起来那么憔悴，又那么可怜。
唐晴轻轻叹了口气，他今天已经叹了太多次气，明明过去他是个很爱笑的人。
他伸手扶起了徐青云，在她的目光中，平静地说道：
“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