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阁的宴席终于结束了。
几人从水阁往外走的时候，凉风吹过，带来的已不是荷叶的清香，而是吹不散的血腥气。
唐晴正在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手，他的动作很仔细，就像一个谨慎的收藏家在擦拭一件精致的瓷器。
他的手看起来也的确像件精致的瓷器，光润，白皙，看起来像质地最好的白玉。
每个唐门都很爱护他们的手。
他们的手就是他们的命。
唐晴一边擦手，一边温和地说：“我已经问出来了，幕后主使的确是霍休。”
“他原名上官木，是金鹏王朝的旧臣之一，也是上官飞燕的情人，他和上官飞燕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杀掉金鹏王朝剩余的所有人，这样他们就可以独享这一笔财富了。”
陆小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仍旧轻轻叹了一口气。
“霍休……他原本就已经很有钱了，除了江南王金见雪，天下已经没有人比他更有钱了。”
唐晴淡淡地说：“这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嫌自己的钱多，或许他已经厌倦了做天下第二有钱的人，想做天下第一有钱的人。”
“哪怕是做天下第一有钱的死人。”
陆小凤苦笑道：“我宁愿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要我的朋友们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唐晴微微一笑，“所以你是陆小凤，所以有很多人愿意和陆小凤做朋友。”
他们说话的时候，宫茯神和沈星椋也在说话。
沈星椋并不像刚才那样冷淡，她被挽着胳膊，安静甚至有点乖巧，乖巧到甚至有点老实。
她在宫茯神面前总是很乖，又很老实。
宫茯神问她，“阿椋，等杀了霍休，你要到哪里去？”
沈星椋就老老实实地说：“我要去找李寻欢。”
李寻欢这个名字也很有名，起码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我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他远走关外，沈少侠找他小李探花做什么？”
说完他立刻又补充道：“要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那就算了。”
沈星椋摇了摇头，“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去取一样我师父让小李探花保管的东西。”
如果刚才的问题是宫茯神问的，那么她一定愿意细细讲清楚是什么东西，再讲清楚为什么要取走。
但刚才的问题是陆小凤问的，所以她只回答了这么多，点到为止即可。
好在宫茯神很快又和她说话了，“那取回东西之后呢？取回东西之后你去哪里？”
沈星椋慢吞吞地说：“去找石观音、水母阴姬、怜星邀月、东方不败、天山童姥、天机老人、玉罗刹、方歌吟、关七挨个比试。”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做天下第一了，但我希望其它人也有这个认知。”
这话说的实在嚣张，但沈星椋的语气这么平静，又这么笃定，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话的人很淡定，所以听到这话的人也很淡定，宫茯神笑道：“那你记得要来太平王府看我，我可以帮你疗伤，我的医术很好。”
一旁一直很安静的西门吹雪忽然也开口说道：“如果有需要，万梅山庄的大门也会随时为你敞开。”
唐晴随之说道：“川蜀唐门也欢迎沈少侠，你是郡主的朋友，就同样是我的朋友。”
陆小凤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他觉得自己也该随大流说个一两句，但奈何他也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
最后他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说道：“花满楼的百花楼欢迎所有朋友。”
花满楼微笑着点头。
她们明明是要去面对霍休的，但这一行人竟然谁都不紧张，非但不紧张，甚至还很放松。
宫茯神主动提议道：“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找霍休？看天色，很快就要下雨了。”
唐晴主动应和道：“霍休现在对我们调查到的事实一无所知，所以实在没必要在大雨里赶路。”
陆小凤也笑道：“说的没错，我们不仅应该找个客栈休息一晚，还应该再点一桌子好菜，刚才珠光宝气阁那顿好宴，我可是一口东西都没有吃。”
刚才所有人中，唯一吃的很高兴的人只有宫茯神。
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再吃一顿，她甚至还又拉住了花满楼的袖子，念道：“茯苓软膏，桂花糖糕，栗子粉糕，双麻酥饼，虾仁煨面。”
花满楼忍不住笑，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很轻很轻摸了摸宫茯神的头，说道：
“我记得我答应给你做的那碗虾仁煨面，已经做给你吃过了。”
宫茯神睁大眼睛看他，问道：“难道你这一辈子只打算做一碗面给我吃吗？”
这个问题的时间跨度太长，似乎很好回答，又似乎很难回答，但花满楼是个很顺从自己心意的人。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如春风一般的笑容。
“我这一辈子，可以做很多很多碗面给你吃，只要你来百花楼，你想吃什么，我都去学着做。”
这一句话几乎已经将他的心意彻底剖白出来，展露无遗了。
陆小凤不自觉去看走在另一边的唐晴。
对方现在正低着头走路，走的很认真，很专注，好像走路不摔跤就是他这一生的头等大事。
对于花满楼的话，唐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或许他已经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聋子。
聋子是听不见自己不想听的话的。
但宫茯神不是聋子，所以她听见了，还听的很清楚。
听到这句话的女孩子只是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大声说道：“好耶，花满楼，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花满楼听到这句话也并不失落，他听到什么样的回答都不会觉得失落。
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也做好了准备，用一生的时间去兑现刚才说出口的话。
所以，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他一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陆小凤的一双眼睛左右乱转，他一会儿看看花满楼，一会儿看看唐晴，一会儿还看看宫茯神。
宫茯神和花满楼都很高兴，哪怕这两人说的话意义全然不同，至于一边的唐晴呢，他似乎也高兴起来了。
刚刚的某个瞬间，他似乎又从聋子变回了正常人，脸上也再度露出了笑容。
真是错综复杂……
陆小凤的思绪还在脑海里打结，但沈星椋已经开口说话了，她抿了抿嘴唇，对宫茯神说道：
“如果花满楼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就要杀了他。”
“因为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能和别人好，但不能和别人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