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罗刹在做梦。
他能很清晰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过去他很少做梦。
回顾以往的人生，他只做过一次梦，在决心刺杀魔教上一任教主的那夜。
那时候教主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白家刀法，练的走火入魔见人就杀，四大法王里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吓疯了。
就剩一个活的。
那就是玉罗刹。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叫玉罗刹。
他决心豁出去刺杀教主的当晚做了梦，梦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风雪茫茫，天上似乎有明月也有明日，地上似乎有飞雪也有飞血。
他就这么独自站在风雪中，静静往前走。
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他梦醒了，提刀去干掉了上一任教主。
不太难。
虽然他差点死了。
回忆过去是件无聊的事情，玉罗刹从不这么做，当然主要原因是他根本没什么好回忆的。
他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既没有爱人也没有宿敌，他的过去就是生存、野心、欲望……
向前，不断地向前。
按理说他这样的心态不可能突破大宗师，魔门的功法讲究极于情极于性，说白了就是到了宗师境界后，想要突破大宗师就得先入红尘，再破红尘。
不过绝大多数的魔门前辈都没能成功，根本入不了红尘的就是前任魔教教主，入红尘但破不了红尘的是魔门老前辈石之轩。
听说这位当年死了老婆之后人也疯了，整个人从魔门之光变成了魔门之耻。
你就是那个被以身饲魔饲成功的魔啊，我呸.jpg
玉罗刹出关的时候，心中多多少少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既是魔门之光，又是大宗师，魔教多少年没出过他这样的人才了啊。
那些前辈们多少得给他磕一个。
他的成功证明了魔门从来不盛产恋爱脑，他们只是恋爱脑的搬运工……他们只是偶尔会出几个像石之轩一样六根不净的特例。
但现在玉罗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梦中，绵密的大雪从天空飘落，闪动着微微的萤光，天空中明日和明月一起闪耀着，那光芒清澈又纯净，像是女子的眼睛。
像一个，让人心烦意乱的，小姑娘的眼睛。
玉罗刹忽然开始回忆自己过去的名字，自己过去的经历，甚至自己过去做的梦。
他总疑心自己还在哪里见过对方，他一定在某个时刻，某个梦境，某次谈话中，见过她，听过她，好奇过她，了解过她。
他怀疑有，他希望有，哪怕他知道其实没有。
某一刻他忽然就有点后悔，后悔过去没有。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爱上了宫茯神。
就像是一生只有一次，终有一次的劫数，你遇到她，你知错了，然后就是一生一世。
这一刻玉罗刹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他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
坏了，我成魔门特例了。
玉罗刹猛然从梦中惊醒，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床边的窗户开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投射到房间里的桌子上。
桌边坐着一个姑娘，拿着笔正在写信，随着笔锋在白纸上转动，她手腕上的红玛瑙珠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窗外投射来的光似乎晃到了她的视线，于是她放下毛笔，起身打算关上窗户。
她起身的时候，看见了仍旧躺在床上，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她的玉罗刹。
宫茯神冷笑了一声，说：“讨厌的玉叔叔，你醒了啊。”
玉罗刹听她这么说话，也不生气，只是兴致盎然地看她，问道：
“我看起来难道很老吗？”
他修炼的天魔策本就有驻颜之效，或者说当年的武林四大奇书《战神图录》、《长生诀》、《天魔策》和《慈航剑典》都有这一妙用。
更别说他如今已经突破了大宗师，大宗师能活两三百岁，按这个来算他现在还处于青少年阶段。
宫茯神关上窗户，干脆坐在床旁边，伸手拍了拍玉罗刹的脸颊。
“你看上去年轻的很，而且还满脸写着不怀好意。”
“但是，是你先叫我讨厌的小姑娘的，我喊你讨厌的玉叔叔，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玉罗刹挑眉看她，小姑娘蹙着眉，一副愤愤不平，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让玉罗刹都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他过去杀人无数，从上一任魔教教主到快活王，从西域小国的国王到明教的护法法王……
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那些人最后的表情通常都凝聚为憎恨、恐惧、厌恶……
只有眼前的人，只有眼前的小姑娘。
她的愤愤不平是因为玉罗刹说她是个讨厌的小姑娘。
这样一句充满了柔软和无奈口吻的指责都能让她生气，让她非要报复回来，哪怕在这句指责之前，是她先毫不留情地捅了自己一刀。
雪饮刀带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玉罗刹瞧着宫茯神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中竟也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她这个样子也很可爱。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她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
她瞪着他，满脸写着‘快点道歉，否则我要生气了’的神态，让玉罗刹心中都升起了一种奇妙的叹息。
真是让人心烦意乱的小姑娘。
他心里这么想，于是也就把这话说出了口。
“你不是讨厌的小姑娘，你是可爱的小姑娘，全天下最可爱的那一个。”
他这话说的真心诚意，可他难得的真心诚意只换来对方蹙了蹙眉，点评道：
“你这句话好敷衍啊，一看就没有半点诚意。”
“不过我大发慈悲原谅你，看在你和魔教都要归我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