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怔愣地坐在原地，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
宫茯神淡淡说道：“我没有必要骗你，实际上，叶开应该是知道真相的，而李寻欢会收他为徒，证明李寻欢也知道。”
“因为当年李寻欢与白天羽私交甚笃，曾赠给他刻有‘忍’字的飞刀，还承诺将飞刀绝技传其子嗣。”
“除此之外，白夫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当年白夫人的贴身仆从，当年为花白凤接生的产婆，其实多少都知道一些。”
“这种轻易能查出来的事情，没必要说谎。”
宫茯神看着傅红雪，道：“我现在会把事情告诉你们两个，之后也会把事情告诉你们的母亲，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有很多人知道，那么她也应该知道。”
“她有知道的权利。”
叶开苦笑了一声，“哪怕她会受到伤害？”
宫茯神道：“我对她的感情只够帮助她免于蒙蔽，至于她是否会受到伤害，坦然说，我们感情没那么深，我不是很在乎。”
先不说玩家和npc之间哪儿那么多深情厚谊（多是见色起意），就算大家是姨母和外甥女的关系，她和花白凤从没见过面，她的美人娘也从来没提到过对方……
就这关系，怎么想也不可能亲密到哪里去啊。
叶开已无话可说，他看着傅红雪，可傅红雪同样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看着两个表弟都成了哑巴，宫茯神干脆一拍手，说道：
“现在，你们俩一个是我姨母亲生但没养过的儿子，一个是她非亲生但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我那位姨母现在明显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心只想要复仇，那你们两个儿子谁打算动手？”
叶开先开口说道：“我并不打算让仇恨持续下去。”
他并不打算报仇。
若是他作为白天羽的儿子为白天羽报仇，那白云仙子丁白云的所作所为算不算是为自己复仇？
毕竟是白天羽先抛弃了丁白云。
那么若是丁白云也有儿子，那以后丁白云的儿子会不会也来找他复仇？
仇恨这种存在就是这样蔓延下去的，与其让未来的后人世世代代在仇恨的漩涡中挣扎，不如从他这里斩断仇恨。
宫茯神对叶开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奇怪，他毕竟是李寻欢教出来的徒弟。
以李寻欢未婚妻也可让的心胸，教出一个杀父之仇也可放的徒弟，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说实话，白天羽这个人吧，他死的真不冤。
她把目光转向了傅红雪。
这个少年一直是沉默的，不论是知道真相前，还是知道真相后。
他都像座沉默的石像，像柄沉默的黑刀。
在宫茯神和叶开的目光下，傅红雪缓缓说道：“我会杀了马空群，母亲……花夫人，她对我有恩。”
哪怕不报仇，他也要报恩。
花白凤的养育之恩。
因为花白凤自己同样是被蒙骗的，她是真的将他当作亲生儿子养大。
哪怕是为了花夫人的恩情，他也应该去为她了解这段仇怨。
宫茯神问道：“那杀了马空群之后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傅红雪艰涩地吐出这句话，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好似已经被抽空了。
他那浸润了十八年仇恨的灵魂也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是为了花白凤的仇恨而活。
而现在，剥离了仇恨，剥离了花白凤和白天羽之子的身份，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做什么。
因为，过去的他甚至没有想过以后这个词。
宫茯神撑着脸，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报完仇，可以来找我。”
“你的刀很好，我也是个刀客，而我身边的人，除了我师父和师兄，其余人竟然都是练剑的，我连切磋的人都找不到。”
“你可以来我这里做客卿，也可以去大江南北到处走走看看，江南有风花雪月，汴京有金风细雨，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你大可以一边过，一边想。”
“就像我前天想当皇帝，昨天想当魔教教主，今天想当你们两个的表姐，明天想当万马堂的新堂主……”
“人在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想法，你总要多走走，多看看，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叶开原本听的很认真，他喜欢九姑娘说话时不急不慢的语速，喜欢她说话时亲切温柔的语气，也喜欢她说出的话里，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
直到九姑娘说出她前天、昨天和明天想做什么。
不是，虽然说人的想法百无禁忌，但您这也太百无禁忌了一点儿吧？
叶开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他一向懒洋洋的，一副对什么都很有兴趣，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在别人能看到的时候，他脸上永远都带着笑，永远只有他把别人吓一跳，没有别人把他吓一跳的情况。
但现在九姑娘全做到了。
他对九姑娘这个人非常非常感兴趣，因为九姑娘不仅能让他笑出来，还能让他笑不出来，不仅能把他吓一跳，还能不被他吓一跳。
虽然他也不愿意去吓九姑娘。
但他现在真的对九姑娘感兴趣极了。
他忍不住说道：“九姑娘，你到现在也没说，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宫茯神笑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的名字？”
叶开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说，我偏不告诉你。”
宫茯神摇了摇头，“不，我想说，明天我就告诉你。”
叶开笑道：“明天到了的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说，等明天我就告诉你。”
宫茯神道：“不，就是明天，今天之后的下一天，第二天，不会再往后。”
叶开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非得是明天？”
宫茯神笑道：“因为明天晚上，万马堂要大宴宾客，你刚才应该听我说过了，马空群以为石观音死了，玉罗刹死了，魔教和明教都要完蛋了，所以他要大宴宾客，要霸占整个关外了。”
叶开眼珠子一转，立刻听出了问题，“以为，也就是说，石观音和玉罗刹还活着？魔教和明教都不会完蛋？”
宫茯神道：“石观音死了，玉罗刹还活着，魔教肯定不会完蛋，中原明教大概还会留下一些力量……”
“总之，明天我要去马空群的宴会上，在他最得意，最高兴的时候，狠狠打他的脸，然后再让小小雪杀掉他。”
叶开笑道：“九姑娘，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叫傅兄小小雪？”
小雪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再加一个小字。
宫茯神坦诚道：“因为我还有一个朋友，名字里也带了雪字，喊小雪分不清楚是在喊谁，喊小红的话，总觉得是在叫中原一点红，或者孙小红孙姑娘，要不我喊红雪？或者小傅？”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都可以，都随你。”
宫茯神很满意他给出的答案。
傅红雪虽然话很少，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合她的心意。
她站起来，两手在叶开和傅红雪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然后大声说：
“好了，表弟们，今天晚上好好聊天好好休息，明天可是有一场恶战呢。”
说完她就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明天早上红雪记得早点起来，我要医治你的脚。”
傅红雪睁大了眼睛，他还没有发出疑问，叶开先惊讶道：“能治好吗？”
宫茯神哼笑一声，“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可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