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马车边的白衣人面色惨白。
他原本站的笔直，一张圆圆的脸，面白微须，哪怕不笑都让人觉得很亲切。
但此刻他浑身抖如筛糠，好似全身的力量都在一瞬间忽然崩溃，完全崩溃。
在场的四个人都能看出来，若非半倚半靠在那辆漆黑的大车上，他一定会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上。
宫茯神落地时，玉罗刹周身的烟雾也一同散去。
他面容苍白清俊，眉眼细长，一张线条清晰的脸上总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墨绿色的眼眸里永远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的长发微卷，一直漫过腰线，发色黑灰中带着极深极深的黛绿，用一条宝石发带系住了大半，发带的末端缀了几枚金铃铛，在长发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实在是一个年轻，俊美，五官艳丽，气质妖异的男子。
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应该让白衣人吓得浑身发颤，让叶开面色严肃，甚至也隐隐发白。
在这样奇怪的气氛中，宫茯神忽然笑起来，“玉叔叔，你好吓人呀。”
她一笑，一说话，原本凝固的气氛就和缓了，原本停止的时间也流动起来了。
玉罗刹道：“讨厌的小姑娘，我要是吓人，你怎么没被我吓住？”
宫茯神道：“巧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被两种人吓住。”
叶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过神来，抢着问道：“哪两种？”
宫茯神道：“第一种是美人儿，玉叔叔这样的美人儿。”
这话叫玉罗刹又哼笑了一声。
他虽然常年用雾气遮掩身形面容，却并不反感有人夸赞他的容貌。
在这个人是宫茯神的前提下。
他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问道：“你有没有这么夸过王怜花？那缺爱的疯子如果被你这么夸一句，说不准能高兴的跳起来。”
宫茯神但笑不语，叶开解围道：“九姑娘，你还没说第二种呢。”
宫茯神用余光一瞥玉罗刹，道：“第二种嘛，是手下败将，玉叔叔这样的手下败将。”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踩着脚踏，登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厢舒服而干净，至少可以坐八个人。
但现在里面只坐了四个。
同昨天一样，宫茯神与玉罗刹坐在一侧，叶开和傅红雪坐在另一侧。
车门关上后，那还在浑身发颤的白衣人便坐在前室驾车，他只坐了很小一块儿位置，似乎随时想要从这可怕的地方逃走。
宫茯神道：“万马堂是不是没什么人才，昨天的那个谁抖的像筛子一样，驾车的一路上连句话都不说。”
“今天的这个比昨天抖的还厉害，也一句话都不说，我以前遇见的迎宾使者，都一个比一个妙语连珠，善解人意。”
叶开忍不住瞟了玉罗刹一眼，他看的速度很快，可还是被玉罗刹察觉到了。
但玉罗刹根本没理会他。
他不屑于和这样的小辈计较，也不屑于回复对方什么。
叶开并不觉得奇怪。
如果眼前这位玉前辈理会他，和他计较，他才会觉得……
不，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魔教教主做什么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都是魔教教主了，做事情要是还讲道理，讲法律，讲规则，那不就白混魔教，白当教主了吗？
叶开过去一直懒洋洋的，对什么事情都漫不经心，觉得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但哪怕是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和传闻中已经死去的魔教教主玉罗刹坐在同一辆马车中。
更别说昨天对方差一点给自己驾马车。
或者说，在之前的几天，对方一直在给九姑娘驾马车。
叶开回忆起这两人之前的对话，心中对九姑娘的身份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他还在沉思的时候，玉罗刹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以前你遇到的迎宾使者都是谁？”
宫茯神思索了一下，道：“金风细雨楼的大总管杨无邪，他挺会说话的。”
玉罗刹道：“哦，苏梦枕的手下，你是不是很喜欢苏梦枕？”
宫茯神思考了一下，道：“应该算挺喜欢？绝大多数时候，如果别人不主动往我面前凑，我都会直接把人忘掉。”
“但师……苏梦枕是我为数不多会偶尔想念的人，所以我应该是很喜欢他的吧。”
“所以你别对他动手哦，不然我真的会杀你一次的，我是认真的。”
亲哥杀师哥的话，杀了也就杀了，毕竟比起苏梦枕来说，她其实更喜欢恨海情天款的宫九一些。
但其他人就算了。
还是师兄重要一点。
虽然也就只重要一点，到时候杀回去给师兄报仇再读档，另一个存档里，大家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玉罗刹又哼笑了一声。
宫茯神发现，他高兴的时候喜欢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似乎也喜欢如此，整个人身上都透露出一种浓郁的傲娇气息。
玉叔叔，真的好娇啊。
这样一看，似乎又能把他和王叔叔区分开来了。
很娇的玉叔叔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他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杀意（话说似乎想杀苏梦枕的人实在不少），继续问道：
“除了杨无邪之外，还有呢？”
宫茯神很喜欢他这种自己闹脾气，自己把自己哄好的性格，于是也难得给他好脸，柔声道：
“还有的话，金玉满堂的雷无妄和狄飞惊，六分半堂的雷媚？不过她年前就投奔金玉满堂了，然后就是神通侯方应看，只是他都死了不知道多久，尸体都找不着了。”
“赵佶去年年末还在纠结，要不要把神通侯的位置再还给方歌吟，不过方歌吟以前就拒绝过一次，现在这个爵位先给儿子再给老子，想想他肯定嫌弃透了。”
“这样比较起来，万马堂的迎宾使者确实差得很，对吧？”
宫茯神说的这些话显然是故意的。
起码知道她身份的玉罗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就是这样一个擅长让人心烦意乱，又擅长让人无可奈何的小姑娘。
而且，她这样惺惺作态地逗弄别人的样子，都显得格外可爱。
玉罗刹看着她眉开眼笑，听着她故作叹息，心里实在想笑。
于是也就真的笑出来。
“哎，讨厌的小姑娘说什么都对。”
他这话一说，宫茯神立刻瞪了他一眼，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哼笑了一声。
“哼，讨厌的玉叔叔做什么都错。”
马车里，傅红雪一直在沉默地倾听他们说话。
和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还经过李寻欢教导的叶开不同，花白凤没有教导过傅红雪任何江湖常识。
他学过刀法，学过《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学过怎么去复仇。
却没有学过任何江湖常识，没有了解过任何江湖中有名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与朋友，与亲人相处。
但好在他会学习。
但好在他会倾听。
但好在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仇恨已经被剥离，原本生来就有的跛足也已经被治好。
他还有漫长的以后，漫长的未来。
他还有崭新的以后，崭新的未来。
和傅红雪不同，叶开对江湖上的各种武功，各种名人如数家珍。
否则他不会一眼就认出昨天站在长街上的白衣人是花满天。
‘一剑飞花’花满天。
这对傅红雪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对玉罗刹来说也是，对宫茯神来说也是。
但叶开却能认出来。
因此他自然也知道宫茯神提到的其余几人的名字，和他们的身份。
叶开猜测，马车外的白衣人一定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不然对方不会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不少，恨不得自己是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任谁被拿来和‘童叟无欺’杨无邪，‘金腰带’雷无妄，‘算无遗策’狄飞惊，‘无影剑’雷媚，神通侯方应看相比，都会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毕竟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都不一定能和这些人相提并论，更何况是马空群的一个手下？
好在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沉默，将白衣人解救了出来。
亦或者，新出现的存在只是让他陷入了新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