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带着人离去时，夜色更深。
月朦胧，万马无声，在城外荒漠凄凉的月夜里，傅红雪拿着他的刀。
那柄漆黑的刀隐没在夜色中，连轮廓都显得模糊。
他看着马空群。
看着这个平静的，沧桑的老人。
他的刀已经出鞘。
可马空群却没有看这个少年。
此刻他正仰着脸，看着空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绫大旗，大旗上五个鲜红的大字正随风飘荡着。
‘关东万马堂’。
这是一场必定会进行的复仇。
这是一场早已知道结果的决斗。
马空群的腰虽仍挺得笔直，但胃却仍在收缩，自刚才公孙断死的时候，自刚才花满天和云在天一起自刎后，他的胃就在不断收缩。
他只觉得满嘴酸水，又酸又苦，仿佛已经呕吐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年前，那个被白雪和红血覆盖的平原。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决心说些什么……
或许是要说起十九年前的过往，或许是要说起这些年来并不存在的悔恨，或许是要说起他那个捧在手心，娇纵可爱的女儿……
马空群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可一切都太迟了。
傅红雪的刀已经出鞘。
这刀很快，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快的让马空群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
他只觉得脖颈处忽然一轻，而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终究没有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出口。
宫茯神喃喃说道：“真是一柄好刀。”
她在说傅红雪手中的刀，也在说傅红雪本人，十八年来的千锤百炼，似乎已经刀和人融为了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刀即是人。
人也是刀。
一旁的玉罗刹也饶有兴趣地扯了扯嘴角，他原本想附和着夸赞两句，但转念一想——
花白凤收养的儿子在帮花白凤报仇。
而他收养的儿子呢？
在找他报仇。
真是见鬼了，他虽然打算顺手杀了玉天宝，但这小子不是没死吗？
既然没死，为什么要抓着这么点儿生死小仇不放。
一想到这一点，玉罗刹嘴角的弧度立刻扯平，连带着看傅红雪都不顺眼起来了。
但作为事业心极重的前魔教教主，玉罗刹还是很快安抚好自己，问道：“万马堂你打算交给谁来打理？”
“万马堂的主要价值就是优良的马匹，打理的人武功不需要太高，但在为人处事和人脉上却有一定要求。”
宫茯神随口说道：“我原本是希望我的两个表弟能够帮帮忙的。”
刚把注意力从决斗中转移回来的叶开，“啊？我吗？”
虽然他并不介意来帮九姑娘的忙，但作为一个从小就漂泊江湖的浪子，他着实既不想，也不擅长经营管理什么产业啊。
看九姑娘对万马堂这重视程度，要是这地方被他折腾没了……
他自个儿都得愧疚死。
要不……还是把师父薅来帮忙？
毕竟他师父好歹也是当过探花的人，想必管理一个马场问题应该不大。
而且仔细想想，师父他大哥有媳妇了，师父他表妹有夫君了，就师父他本人还单着。
看他那样子，以后找到老婆的可能性也不大，与其让他最后孤苦无依一大把年纪还在江湖中漂泊，不如给他找个地方养老。
于是叶开毫不犹豫笑道：“九姑娘，我和傅兄想来都不太擅长这些事情，不过我师父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要不我写一封信给他，看他愿不愿意来做万马堂的新堂主？”
宫茯神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还真没想过李寻欢。
这小子一家人都是人才，只是当初朝堂上局势复杂，又是赵佶又是蔡京又是傅宗书，才叫他辞官归隐，跑到江湖上去了。
不过，说起李寻欢……
宫茯神说道：“小叶子说的很有道理，我觉得龙啸云是个不错的人选。”
叶开一愣，“啊？”
宫茯神道：“你师父的结拜大哥龙啸云，这人是开镖局的，为人处事足够圆滑，他武功虽然不高，但他妻子李莫愁的功夫足够高。”
“再加上这夫妻俩都欠我人情，镖局的经营本身离不开马匹，想必他在养马上应该也有些经验。”
“而且你师父爱慕龙啸云多年……而且你师父一向将龙啸云当成自己的亲大哥看，想来也肯定会过来帮忙。”
“龙啸云的圆滑，莫愁仙子的武功，小李探花的人品，有这三人在，不愁经营不好万马堂。”
更妙的是，李寻欢他也是个浪子，还是个爱逃避，责任心灵活的浪子。
如果只有他一个，说不定这小子……这大叔干着干着就不想干了，又不知道跑哪儿去喝酒耍飞刀勾搭小伙子小姑娘。
但有龙啸云一家在就不一样了，李寻欢可能不对万马堂负责，但他不可能不对龙啸云负责。
而宫茯神之前帮龙啸云医治眼睛的时候也确定过，能力怎么样先不提，龙啸云这个人是事业心和恋爱脑并存的。
他绝对会同意成为万马堂的新任堂主，因为他会想要给李莫愁更好的生活。
等到宫茯神造反成功，再给他封个官职，给李莫愁也封个官职，保准这家伙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老老实实养一辈子的马。
这么一想，宫茯神看向叶开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毫不犹豫夸赞道：
“小叶子，你的想法太好了，以后我还有不少用得着你师父的地方，绝对不会让他无所事事，在江湖上到处瞎逛悠。”
叶开一时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是该谢谢九姑娘对自己师父看重，还是该不幸于自家师父落入新任魔教教主的魔掌。
但此刻九姑娘正抬头看他，一双明眸亮如点漆，神采湛然，唇边的笑容更是让人目眩神迷，让叶开的心越跳越快，简直快要从胸口蹦跳出来了。
其实……其实哪怕九姑娘的的确确是他的表姐，也没什么关系吧？
毕竟他师父也差点儿娶了表妹呀。
既然师父当年阴差阳错和表妹错过，现在来帮徒儿追一下表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这么一想，叶开的心就安定下来，他笑道：
“我师父之前也一直生活在关外，回去也只是想确定一下林夫人和龙大侠是否安好。”
“如今让他继续在关外生活，而且还有龙大侠一家相伴，想来他肯定是高兴的。”
“既然解决了万马堂，接下来九姑娘要到哪里去？不若也带上我？我虽然没有别的本事，但赶一赶马车还是不成问题的。”
宫茯神还未说话，玉罗刹先斜眼看他，似笑非笑道：
“你倒是有趣，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去见一见亲娘，倒是对表姐格外热情。”
他说话的时候，表姐二字咬的格外重，眼角眉梢里的讥诮简直像暴雨后满溢出来的井水。
而叶开沉默了良久，才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还不知道要不要去见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出一切。”
“我既不打算学白家的刀法，也不打算为白天羽报仇，在我心中，仇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但我知道，她绝不会这么想。”
“她穷尽所有都想为白天羽报仇，为此已经执着了十八年，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我不能去否认她，我也不愿意去为她报仇……”
叶开沉默了片刻，才苦笑着说道：
“我既然不愿意为她报仇，就没有脸自称是她的儿子，或许，她本也不希望突然再多出一个儿子，还是一个一心只想放下仇恨的儿子。”
叶开说了很长很长一段话，对此，宫茯神的选择是一键跳过。
谢谢，并不想掺和进真假少爷的狗血剧情里。
她干脆说道：“我和玉叔叔接下来打算去凑一凑明教的热闹，顺便抓住那个叫成昆的。”
“青龙会的势力太大，公子羽隐藏的又太深，虽然有纯姊暗中提供帮助，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情报，想来成昆知道的会比敏妹知道的更多一些。”
“而且，既然公子羽对明教杨逍的选择感兴趣，说不准他也会去凑这个热闹呢？”
“总之，我俩打算明天离开，你自己和小雪商量一下，谁报仇，谁认亲，反正在我心里，你俩都是我表弟，排名不分先后。”
“好了，表弟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