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茯神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从姬若风进入宫殿到跪下，她始终一言不发。
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大殿中一种古怪的沉默在发酵，气氛粘稠如放置了太久太久的蜂蜜，连龙涎香似乎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这些自然只是姬若风单方面的感触，他能忍受折磨，他能忍受痛苦，他能忍受孤寂……
但他无法忍受沉默。
因为沉默象征着未知。
他是百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难以接受未知。
探寻似乎已经成为他的日常和习惯。
于是姬若风主动抬起了头。
在神曌帝还没有开口说话，既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以礼相待，更不曾温言相劝的时候。
姬若风先抬起了头。
那时候萧茯神正在批阅奏折，她低着头，鬓角有一缕秀发垂落，在眉宇边轻轻晃动，让人很想伸手为她挽起来。
她的脸庞映在光里，分不清是日光还是灯光，只能见着肤光莹润，皎皎如月，一双明眸也水润凝光，柔如春水，深如秋潭，似乎能夺人心魄。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内容，她的眉宇轻轻蹙起，显然是心有不悦。
让人情不自禁就想为她分忧。
于是姬若风下意识地开口了。
于是萧茯神听见声音抬头了。
那动作在姬若风的心中放慢了一拍又一拍，随之而来的是他加快了一拍又一拍的心跳，他的眼睛倏尔睁大了，原本霜雪般的冷漠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消融了。
姬若风没有说话，萧茯神也没有说话，她们就这么四目相对，静静地看着彼此。
时间静静地流淌，仿佛转瞬之间已过了千年。
千年也不过是两个人对视时的一瞬间。
一切的一切都静止在这一瞬间。
这一瞬四目相对，这一瞬地老天荒。
而后萧茯神挑眉问道：“姬堂主开口，是有话想对我说？”
姬若风仍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此刻他的脑海中仍旧一片空白，像是某种突如其来的意外忽然蛮横地占据了他的脑海，如一群野马在顷刻间踏破荒原。
坚硬的铁蹄敲打着他的所剩不多的意志力，如同巨锤一下又一下叩击心脏。
迟到的春天挤占了秋的空白，迟到的少年心动彻底击碎了他的心房。
在今天之前，姬若风从未想过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眼，但事实上如果你从未一眼就爱上一个人，那只是你尚未遇见她。
或许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遇和相爱都是在一瞬之间，一眼之间完成的，就像一场前世今生精心策划的报应。
在萧茯神逐渐变得不耐烦的目光中，姬若风慢吞吞地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叩首，而后说道：
“陛下，若风未曾婚配。”
萧茯神一怔，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转向了古怪，这古怪甚至夹杂着几分不可思议。
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不不不，甚至不在情理之中的不可思议。
然而姬若风继续把他的话说了下去，他缓慢而又诚恳地说道：
“愿将百晓堂拱手献上，自此为北离皇室所用，只求能常伴陛下身侧，立于陛下左右。”
他说话时语速非常缓慢，每个字音都咬的很清晰，似乎是希望萧茯神听的清楚明白，同时也在杜绝自己有任何反悔的可能。
姬若风抬起头，他仰视着这个国家的君主，仰视着这个比他还小的女孩，仰视着她的威严和她的美。
萧茯神俯视着他，脸上并没有笑容。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甚至比预料之中的还好太多，但她并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姬若风，不悲不喜，目光淡漠如海上云空。
她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姬若风平静答道：“知道。”
萧茯神又道：“说出口的话是不能后悔的，哪怕你以后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想放下，也不可能了。”
姬若风忽而笑起来，多么奇怪啊，眼前这个人是他失去一切的原因，是他受尽折磨的支配者。
可此刻他孤注一掷地将一切都献上，她却又问他以后会不会后悔，想不想放下。
她已经得到了他的过去和现在。
她还想要得到他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时候他本该反问回去，问她如果他以后后悔，今日就可以收回自己的话吗？问她如果日后想放下，今日就可以不拿起吗？
这才是他此刻应该说的话，这才是能将主动权抢来的最好方式。
但是对上神曌帝的眼眸，姬若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的心已经被纷至沓来的马蹄碾碎，驾驭着战马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随时打算扬鞭再来一遍。
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不会后悔。
因为他不想放下。
既然能拿起，又为什么要放下！？
姬若风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不悔，余生皆不悔；今日拿得起，余生放不下！”
萧茯神打量了他片刻，若论相貌，姬若风的相貌与年轻时的李长生，也就是姬虎燮有六七分相似，如今他连受七天刑罚，眉眼中依稀带着种憔悴不堪折的动人。
倒也的确，生的好看。
既然现在还不适合开姬虎燮线，那先把姬若风纳入后宫也不错，也算是风风类燮，暂排相思了。
至于你说姬若风可能是她的曾曾曾曾孙，没听李长生本人都说了吗，他们之间只有一点点点点血缘关系，隔了好几代的那种。
既然李长生这个知道事实的人都不介意，那她这个不知道情况的人介意什么劲啊……
而且说实话，同时把姬虎燮和姬若风一起纳入后宫，想想就更刺激。
思及此，萧茯神点点头，说道：
“你既然有投诚的心思，朕也不好辜负你的一番美意，朕会封你做襄嫔，望你日后恭顺相辅，莫要辜负皇恩。”
“至于百晓堂的各个堂口情况以及人员资料，你尽数献上之后，朕会将原百晓堂成员与影密卫打散，既然都是我北离子民，只要尽忠职守，尽心竭力，朕定然不会辜负功臣。”
听到这里，姬若风总算放松下来，将自己的一切押上赌一个皇帝的仁心，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叶羽赌输了，但叶云赌赢了。
既然叶云能赢，那为什么他不能赢。
姬若风想起至今空置，只有一个端妃洛青阳的后宫；想起死去多年，甚至没有成亲却被追封为纯元皇后的叶云；想起原本像笼中囚鸟一样被易卜四处送人，现在却翻身做主成为影密卫首领的易文君。
越想下去，他的心越安定。
当今陛下和太上皇不一样，就像他会对陛下一见钟情，却绝对不可能爱上太上皇。
陛下既有统御寰宇之心，又有容人之量，北离在陛下的手中，何愁不能一统？
既然如此，那站在陛下的对立面上，不就是站在和平安定，站在世界统一，站在人民和历史的对立面上吗？
这和话本子里必然要被打倒的反派有何区别？
所以……
姬若风在心中对自己强调道，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为了百晓堂，为了北离，为了人民，为了历史，为了统一……
是为了大爱，而不是为了一己之爱。
他是在顺应历史潮流，走在正确的前进道路上。
越想姬若风越镇定，他仍旧跪在下方，干脆利落地对萧茯神说道：
“请陛下赐纸笔，臣现在就书写下百晓堂在全国各地的堂口信息，人员名单以及情报链交接方式，除此之外，百晓堂总堂主的信物被我放在……”
萧茯神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对反贼的态度和对爱动力牛马的态度自然天差地别，更何况姬若风是她对北离江湖放出的一个信号。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究竟能粉红到什么程度，这么明显的吞并兼容，不会还有人觉得她和姬若风是真爱吧？
就像她当初为叶羽平反，追封叶云做皇后，其中固然有对小叶的一点点思念（主要是因为开场白送的角色居然死了），但更多都是为了彰显自身的仁爱和太安帝的薄情寡恩。
她明明是踩着自己亲哥们的尸体和自己亲爹的名声登上皇位，但似乎大家都毫无察觉，甚至在她追封叶云的第一刻，就为她找好了所有理由——
你好爱他。
那现在问题来了，她这回都要把百晓堂强制收归国有，还对百晓堂堂主强取豪夺了，大家总不会还为她找好理由吧？
要真是如此，她就真的要认定，江湖势力之所以不造反，是因为游戏npc的底层代码逻辑是真爱至上，恋爱脑无敌了。
要真是如此……
果然，这个皇帝模拟器开的是后宫模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