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尚且不知道自己被吃瓜了，他现在成功斗倒了两个徒弟，只觉得自己浑身舒爽，忍不住又偷偷去看萧茯神的眼睛。
看她雍容闲适，眉眼带笑地端坐在司空长风身上，不似身处江湖寻常酒肆，反倒是像高坐庙台，正漫不经心地看台下人争来斗去。
她谁也不帮，因为她谁都不放在心上。
如果是云哥的话，阿姊会不会主动开口帮他呢？
不不不……如果是云哥的话，或许根本不需要萧家阿姊开口，云哥能自己处理好。
云哥能，他也能。
短短几息，数个念头在乾东城的小霸王脑海中回荡，他自己失落了一会儿，又很快把自己哄好了，隔着一张矮矮的小桌去拉萧茯神的手，撒娇道：
“阿姊，你看赔钱货都知道我想当皇后，那我能不能当嘛？”
萧茯神一手撑着脸，看他的眼神还带着悠然的笑意，“你真想当呀？”
百里东君点头，“真想当！”
萧茯神笑道：“当皇后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我的后宫里除了你这个皇后，已经有很多妃子了，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也想当吗？”
她一笑，百里东君就晕晕乎乎的，只顾着点头，连她究竟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在用自己的脸颊蹭她的掌心，黏黏糊糊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其余还有多少人，都不重要，而且，阿姊你那么好，有很多人喜欢你，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那么喜欢你，才不会去拦着别人也喜欢你呢。”
百里东君软乎乎地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有点儿傻又有点儿可爱。
年幼的时候，萧茯神每次从皇宫中走出来，都能看见小小的百里东君亮着眼睛，兴高采烈、懵懵懂懂地奔向她。
就像是在奔向未来。
萧茯神感慨道：“东君和小时候完全是一个样子嘛。”
百里东君睁圆了眼睛，“是说我幼稚吗？”
萧茯神摇摇头，“是说你可爱啦，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一样很让人喜欢。”
她看着百里东君的样子，越看他越觉得可爱，明明十年没有见面，但百里东君就是和小时候一样，又可爱又讨人喜欢。
任何人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因为得到了非常充足的爱，所以能够毫不犹豫的，将近乎汹涌的爱意灌注到喜爱的人身上。
他的爱汹涌、长久、热烈且温柔。
萧茯神忍不住笑起来，她专注凝视着百里东君，像是在看一颗属于自己的，能镶在衣领上带出去炫耀的宝石，又像看一颗完美无瑕的珍珠。
因为太漂亮太光洁了，所以看到他的时候，保护欲和毁灭欲总是同时升起，于是一边想要保护他，一边又想要欺负他。
她捏了捏百里东君的脸，“东君好喜欢我呀。”
百里东君眼睛亮晶晶的，“嗯，很喜欢很喜欢。”
萧茯神笑道：“我也好喜欢东君呀。”
百里东君的眼睛更亮了，他像头摔进蜂蜜罐的小熊，因为太幸福太甜蜜了，所以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种黏糊糊醉醺醺的快乐。
“好开心啊，阿姊，我好开心啊，你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等过去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再回忆起这句话的时候，也一定还会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百里东君的脸颊泛红，眼睛清澈的像溪水，像雨后的蓝天，他的快乐简直要写在脸上了，浅显的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把世界上的男孩子比作书的话，百里东君就是厚厚一叠病危通知单装订成的精装书，每一页上都写着恋爱脑晚期。
根本没得救。
他的好家世他的好家庭他的好相貌都是这本书的封面，但翻开一看，整本书的每一页都是五个大字——
我好喜欢你。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个人理想，什么天地君亲师，什么道德伦理，全都不重要。
只有爱重要。
这种程度的恋爱脑，上个游戏世界萧茯神没见过，这个游戏世界也是第一遭，因为太过夸张，太过直白，她看百里东君的眼神都不由带了点儿怜爱。
也就是游戏世界，也就是爱上她这个玩家，否则换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不得把这傻孩子骗的人财两空才怪。
萧茯神伸手摸了摸百里东君的头，“我很喜欢东君，我要娶东君做皇后，就像小时候说的那样。”
“文才不好没关系，反正又不要你考状元，不会武功也没关系，只要轻功学的好，遇见危险能及时跑掉就好，之后记下来对方的脸，我去帮你解决。”
“东君就和小时候一样，乖乖喜欢我，听我的话就行了，其余的所有事情，都有我来解决，我会宠你，爱你，养你，不抛弃你，让你高高兴兴，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她自顾自地说道，说话的语气温柔又不容拒绝，就像是将百里东君完全看成自己的私人物品，附属饰物，轻描淡写就安排好了他接下来的一生。
一旁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顾洛离心底发凉，一路走来萧茯神总是温和又随意，看起来好像脾气很好，但实际上她只是不在意而已。
既不在意顾宴之争，也不在意他顾洛离，救下他也只是因为不想让顾剑门伤心。
就像眼前这位小公子一样，他的弟弟顾剑门，也是被安排好了人生的人。
他也会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过完一生，只要他听话、懂事，乖乖喜欢。
这是好事吗？
顾洛离不知道。
但他清楚，顾剑门不会拒绝，也不想拒绝，而他作为顾剑门的附属，更没有说不的资格。
顾洛离一时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心酸。
百里东君却开心极了，他用小指轻轻勾着萧茯神的手指，既像在做什么严肃的承诺和仪式，又像是在乖乖软软的撒娇。
“那我们说好了，说好是一辈子，就绝对不能变哦。”
“不然，我就是变成鬼，都会一直缠着阿姊的。”
百里东君的眼底尽是认真，让萧茯神的心悄悄一动。
坏了，她有点儿想看对方的男鬼形态。
啧，刚刚许诺好，就又想反悔了，快来个人阻止一下她的恶趣味儿啊！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师门败类雷梦杀及时提示道：
“师父，晏家的人还在外面跪着呢……”
萧茯神一拍手，“光顾着东君，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梦杀，你在晏家查出了点儿什么？”
说起正事，雷梦杀严肃了不少，他详细说道：
“师父，晏家之所以敢对顾家下手，是因为勾搭上了北阙余孽，我在晏家做卧底的时候，探查到晏家有一个隐蔽的院子，住着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物，其中绝大多数都大白天穿着一身黑袍子，明摆着不是好人，为首的是个姑娘，穿着一身白，好像家里死了人，我曾经暗中跟上去，听见她的手下称呼她大小姐，我怀疑她是叶羽将军当初放走的北阙王室余孽。”
萧茯神点点头，夸赞道：“做的不错，短短几天就调查清楚了幕后之人的身份，我的小梦杀真是聪明又厉害。”
她夸完雷梦杀，又用胳膊肘戳了戳司空长风，“小长风，你呢？你查出了点儿什么？”
司空长风说道：“我调查到了西南道有哪些家族已经站队晏家，以及，晏家的大小姐晏琉璃，似乎和她哥哥，并不是一条心。”
萧茯神将胳膊倚在小桌上，用手撑着下巴，回过头来看他，问道：“怎么说？”
司空长风皱眉道：“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只是发现，这位晏大小姐，一直在暗中联络各个家族，包括惠西君在内，她必定另有打算，只是我不太清楚她在暗中谋划什么。”
萧茯神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晏家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不如进去住一段时间，看看那里的水究竟有多深。”
在场的人都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萧茯神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抬了抬手，示意顾洛离出去喊人进来。
酒肆外，晏别天和晏琉璃跪在最前面，后面车夫和侍从齐齐跪着，所有人都面色惨白，连唇上都不带血色。
尽管顾洛离不是什么得志便忘形的小人，但看见这一幕，他还是觉得通体舒爽，并且人生头一回感受到了吃软饭的快乐。
他弟弟在天启城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慕了慕了。
顾洛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和表情，淡淡说道：“晏家的两位，我家主人请二位进去。”
他说出口的话很客气，语气却很不客气，听起来不像是请人做客，更像是请人赴死。
晏别天脸色阴沉，他看都没有看身边的晏琉璃，站起身来往酒肆中走去，晏琉璃默默跟在他身后，面上毫无表情，看着却比他镇定地多。
酒肆内，萧茯神坐在一张宽椅上，司空长风给她捏肩，雷梦杀给她捶腿，百里东君坐在她身侧，手捧着小盏，正给她喂酒。
听见晏别天和晏琉璃的脚步声，她才懒懒睁开半阖的眼眸，往百里东君那边倾斜了一些，将唇贴在酒盏上，一口饮尽杯中酒酿。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但酒肆中的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她一个。
“晏别天？晏琉璃？”
回味了一下杯中酒的味道，萧茯神才将目光投向走进来的二人，她托着腮，神情恹恹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人。
嗯，颜值都在七上八下，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晏琉璃的属性倒是比她哥哥高一点儿，不过还是比不上暗河的人才们。
感觉自从收编了暗河，她的人才匮乏恐惧症都被治好了。
晏琉璃比晏别天更敏锐，看到萧茯神眼神的那一刻，她心头微微一颤，立刻柔顺地跪下来，连声音都是顺服的。
“是，小女子晏琉璃。”
晏别天眼角跳了跳，只觉得倒霉倒霉倒大霉。
他今天本不打算出门，这种小事情本也无需让他亲自出手，只是到底忌惮顾剑门身后的人，也担心他那一群师兄弟真跑过来闹事情，所以才想着和晏琉璃一起来试试这家酒肆主人的成色。
谁能想到就这么踢到铁板上了？！
眼前这姑娘看面相贵不可言，看实力深不可测，总不会是神游玄境亲自下场收拾他和晏家吧？
他配吗？
晏家配吗？
晏别天的手放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似乎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汲取些许微不足道的安全感，此刻他忽然回想起一二从天启城传来的流言……
凌云公子顾剑门被称为狂徒的原因很多，除了不畏强权收拾天启城中的王孙公子，还有一桩风流韵事，也很出名。
据说，他去天启城的第一天，就被百事斋抓走，又被一位大人物所救，他对那位大人物一见钟情，于是毫不犹豫开口求亲。
而那位大人物，不仅没有生他的气，反而收了他做徒弟，并且答应等他名扬天下，就和他在一起。
那位大人物，就是顾剑门的师父，黑冰台的二供奉，监察院的院长，天下仅有的三位神游玄境之一。
过去晏别天都把这个传言当笑话听，并坚信这纯粹是顾家两兄弟想吃软饭想疯了的幻觉。
但现在……
见鬼，该不会真让他俩吃上了吧？
晏别天一时心里发苦，他只想专心搞事业，为此甚至冒着被神曌帝抄家的风险，和北阙余孽勾搭在了一起。
原本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无耻了，谁能想到顾家的那两个比他更无耻，商业竞争还搞这种歪门邪道。
真不要脸！
晏别天背后冷汗淋漓，他握紧了刀柄，在心中大骂顾洛离和顾剑门，然后……
然后松开刀柄，和晏琉璃一起跪下行大礼，老老实实说道：
“是，在下晏别天。”
萧茯神轻轻笑了，点点头道：“起来吧，我们并不是敌人，在我面前，也不用这么拘谨。”
晏别天和晏琉璃一愣。
萧茯神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们把我当成了某个人，但我并不是她，我姓萧，我的名字是萧月离。”
“果郡王，萧月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