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怔愣了片刻，此刻这双眼睛有种惊人的熟悉感，似乎只要被她注视着，心便是沉静安宁的，再不会有任何遗憾、任何畏惧。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周围的人声也消失了，只有她们两个对视着彼此，像是做梦的人梦见了睡醒的人。
“左门长？”
姜茯神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应当是……没有的……或许……真的是在梦里见过……也说不定……”
左若童回过神，缓缓收回手。
两股炁流依依不舍地分离，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荧光痕迹。
“抱歉，”他难得有些失态，“姜姑娘的炁……很特别。”
“特别？”
姜茯神惑道：“左门长是说，我的炁和你的很像？”
“不止是像。”
左若童斟酌着词句：“更像是……同源。”
这话一出，宴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同源？
若是功法同源就足够稀奇了，毕竟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绝不外传，而这回可是炁同源。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令炁也同源？
众人的目光在左若童和姜茯神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姜茯神歪了歪头：“莫非……我是左门长失散多年的女儿？”
“噗——咳咳咳咳咳……”
坐在一边疯狂吃瓜的齐源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好在他反应及时，一扭头全喷在地上，否则就要给身旁的龙虎山张静清张天师洗把脸了。
就连左若童听了这话，脸上都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坐在小孩那一桌的王晴抱着胖墩儿弟弟王蔼，扑哧一声笑出来，但他很快捂住自己的嘴，尽可能收敛自己脸上扭曲的表情。
只是完全忍不住，整个人肩膀不停的哆嗦，惹得一旁的吕氏双璧，吕仁和吕慈两兄弟一脸无语。
风见雪原本冷着一张脸，听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带着种微妙的恶意：
“原来如此啊，早说呀，左叔叔，咱们这也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啊。”
这一声左叔叔跟天雷一样，把周围一圈的人都劈懵了，还是齐源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左若童还呆愣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心中升起了强烈的责任心。
左门长的红鸾星动可是他看出来的，可不能给丹阳子这妖道士搅和了。
想到这里，齐源连忙说道：“姜姑娘，左门长一生未娶，潜心修炼，过去可从没有动过凡心，更没有什么风流往事，怎么可能会女儿呢？”
“再者说，就算是亲人之间，也不可能有完全同源的炁啊，这种情况只有灵性双修，道途相连的道侣才会有，因为彼此之间的炁已经互相流转融合了，所以才会显出同源又不完全相同的状态。”
“所以——”
齐源一口肯定道：“你和左门长之间不可能是父女，而应该是道侣啊，还是天定良缘，携手共进的道侣啊！”
齐源这番话更是如同惊雷，炸得满堂寂静。
道侣？
天定良缘？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左若童自己都一脸错愕。
虽然之前齐源也不止一次说过他红鸾星动了，他也相信了对方的话，但从红鸾星动直接跳转到天定良缘的道侣，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就连姜茯神也跟着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这个结论的跳跃性：
“可是……我不记得了。”
“失忆了嘛，”
齐源一拍大腿，说得理直气壮：“但炁不会骗人！这世间能有如此契合的炁，除了性命相连的道侣，还能是什么？”
他转向左若童，眼神热烈：“左门长，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左若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是啊，若非性命双修，彼此炁息交融，怎会有如此契合的同源之感？
可问题在于……他也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道侣啊！
风见雪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胡说八道！”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齐半仙，你算卦算疯了吧？姜姑娘才多大？左若童多大？他们能是道侣？”
“年龄算什么？”
齐源不以为然：“修行之人，驻颜有术者多，丹阳子前辈，您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您今年不也一大把年……辈份了嘛……”
“再说，若真是前世姻缘，今生再续，也是有可能的嘛。”
这话说得玄乎，却让不少人暗暗点头。
异人界奇事频出，轮回转世之说虽玄，却也并非不可能。
左若童却缓缓摇头：“齐兄，此事……恐怕并非如此，我确实不记得与姜姑娘有过什么前缘。”
“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啊。”
齐源坚持道：“左门长你想想，你修炼逆生三重，讲究‘由后天返先天’，最重修心定性，若真有这么一段前缘被你遗忘了，那定是因为这段记忆会影响你的道心，故而被你主动或被动地封存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现在姜姑娘出现，炁息相引，这不正是天意让你二人重续前缘吗？”
“重续前缘？”
风见雪冷笑：“我看你是想撮合想疯了！左若童，你自己说，你会娶妻吗？”
左若童沉默了。
他一生修道，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三一门规虽未禁婚娶，但他作为门长，早已将全部心血倾注于道途和宗门，从未考虑过个人情爱。
可现在……
他看向姜茯神。
姜茯神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迷茫。
四目相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左若童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以左若童的性格，本该断然否认才对。
可他却说“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动摇了。
风见雪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候，陆老太爷的寿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就连寿星本人此刻也沉迷于吃瓜，根本记不得其它。
陆老太爷做了一辈子的正经人，什么世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情况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八十岁大寿过完他还能过八十一岁大寿，但眼前这瓜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的啊！
姜茯神看向左若童，对方的面容极为俊美好看，却并非是什么攻击性很强的长相，反而带着种清风明月般的超脱凡俗。
“所以，左门长，是这样吗？”姜茯神又问道。
她的眼神还是迷茫的，仿佛在等待着左若童给她一个答案，仿佛无论这个答案是什么，她都会相信。
然而大盈仙人摇了摇头：
“我的确觉得茯神姑娘很熟悉，不论是炁，还是其它，都很熟悉，或许我们真的在什么时候见过面，或许我们真的有前世姻缘，又或许……只是我对姑娘怦然心动，因而手足无措，不能自已。”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过是猜测，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不能妄下结论。”
“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心动，就把一段关系强加在茯神姑娘身上，在你没有恢复记忆之前，这对你并不公平。”
“所以——”
左若童看着姜茯神，眼神真诚：
“茯神姑娘，你不必急着接受任何身份，也不必急着拒绝任何可能，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能先找回记忆，找回自己，等那之后，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在那之前，三一门和左若童是你的后盾。”
“在那之后，如果你愿意，三一门和左若童仍然愿意做你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