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很認真地听她說話，不曾打斷，等她說完後，才一個一個回答道︰
“三一門在左若童之前，有過許多門長，在左若童之後，仍舊會有許多門長，門中事務，自有章程，並非離了我便轉不動，即便我要離開一陣，也有門中師兄弟可代為理事。”
“至于茯神姑娘的過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姑娘若願意讓我陪同尋找，我便陪著姑娘一起尋找；若姑娘不願我陪同，那我便留在三一門內，三一門藏書閣有不少古籍，歷代行走也有筆錄見聞，或許能幫上忙。”
“你若一直尋找，我可以一直陪同，也可以一直等待；若有一日，你厭倦尋找，三一門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說到這里，左若童微微向前傾身，聲音放得更輕，卻也更堅定︰
“至于麻煩，修行之人，何曾怕過麻煩？若因怕麻煩便止步不前，那才真是誤了道途。”
“姑娘說或許永遠無法給出答復……”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如雪後初霽，干淨而溫暖︰
“那便不給，我喜歡姑娘，是我的事，姑娘不必為此感到負擔，也不必非得給我一個答案。”
“就像茯神姑娘剛才說，听見我的話很開心那樣，我遇見姑娘，就已經很歡喜了，喜歡上姑娘，百年來第一次心動，更歡喜。”
“人生有這樣的歡喜，就足夠了。”
左若童一生做什麼事情都坦坦蕩蕩，無愧于心，如今喜歡一個人，自然也是如此。
喜歡得坦蕩，付出得純粹，不求回報，不問因果。
“左門長，”姜茯神輕聲道，“你真是個怪人。”
左若童笑了︰“或許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這樣的怪，只對茯神姑娘一個人。”
姜茯神終于也笑了。
她二人都不再說話，風見雪試圖打斷眼前的氛圍，繼續橫插一腳，然而張靜清反應比他更快︰
“咳咳……”
“今日陸老太爺壽宴，本是大喜之日，雖有不速之客攪擾，但幸得諸位同道齊心協力，已將禍患鏟除，如今夜已深，不如……”
“張天師說得對，”陸宣連忙接話︰“諸位辛苦，我已讓人備好客房，請諸位先行歇息，明日一早，陸某再設宴答謝！”
他一邊說，一邊給兒子陸瑾使眼色。
陸瑾從震驚中回過神，連忙上前引路。
賓客們這才如夢初醒，雖然個個心里都揣著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貌，陸續離席。
只是離開時，目光總忍不住往姜茯神、左若童、風見雪三人身上瞟。
今天這瓜，吃得有點撐。
陸家莊的客房分東西兩院，男客和女客分開居住，姜茯神跟隨引路的人往東院去，左若童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動。
張靜清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左門長，你今日有些沖動了。”
左若童收回目光，看向張靜清︰“張天師覺得，我不該說那些話？”
“不是不該說，”張靜清嘆了口氣，“只是不該在這麼多人面前說，你是一門之長，一言一行都代表著三一門。”
“我知道，”左若童點頭，“但我若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認，又有什麼資格做這一門之長？”
張靜清無言以對，他和左若童是同輩人，二人雖說不上交情莫逆，但好歹同為玄門砥柱，也算有些聯系。
來陸家祝壽之前，他煩心的只有張之維那個狂傲的倒霉徒弟，結果這壽宴還沒完，又多了老房子著火的妖道丹陽子和鐵樹開花的大盈仙人左若童……
這叫什麼事情哦？！
大家就不能和他一樣，老老實實修道，長長久久單身嗎？
張靜清試圖做最後的勸阻︰“你可知她的來歷？”
左若童搖搖頭︰“不知。”
“那你可知她的目的？”
“不知。”
“那你可知她與風見雪是何關系？”
“不知。”
張靜清扶額︰“一問三不知，你就敢說喜歡？”
左若童笑了︰“張天師，喜歡一個人，需要知道那麼多嗎？”
“不需要嗎？”張靜清反問，“你若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又喜歡她什麼？”
“喜歡她這個人，”左若童緩緩道，“喜歡她說話時的神態，喜歡她笑起來的模樣，喜歡她面對危險時的從容，喜歡她劍光起落時的決絕。”
“至于她是誰，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喜歡她，這就夠了。”
“修行之人，修的是心，是道，是‘真我’，若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認，連喜歡一個人都要瞻前顧後，那還修什麼道？求什麼真？”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張靜清決定尊重個人命運，反正他徒弟是張之維，又不是左若童。
說到倒霉徒弟張之維……
張靜清忽感不妙，他那弟子是有名的大嘴巴，怎麼忽然現在這麼安靜。
他心中警鈴大作，猛地轉頭看向自家徒弟——
只見張之維正站在不遠處，一手摸著下巴，平日里總是半眯的眼楮睜大了，還亮得嚇人，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雖然不知道這臭小子在想什麼，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情！
“張之維！”張靜清低喝一聲。
張之維立刻收斂表情，一臉老實︰“師父，怎麼了？”
“你……”
張靜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擺擺手，“罷了，回房休息吧。”
“是，師父。”
張之維應了一聲，卻還是忍不住往左若童那邊瞟了一眼，眼中滿是好奇與探究。
張靜清見狀，心中更覺不妙。
他這個徒弟，天賦絕頂，性子狂傲，平日里就愛湊熱鬧、管閑事，如今撞見左若童這般驚世駭俗的“告白”，指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來。
他一邊走一邊沉聲道，“今日之事，不許外傳。”
“師父放心，”張之維笑眯眯道，“弟子明白，左門長的事，咱們關起門來自己知道就行。”
這話說得……怎麼听怎麼不對勁。
張靜清還想再叮囑幾句，張之維卻已經轉身溜了，邊走還邊低聲嘀咕︰
“原來左門長是這樣的人啊……嘖嘖，百年鐵樹開花，果然不同凡響……”
張靜清︰“……”
他忽然覺得，比起丹陽子和左若童的老房子著火，自家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徒弟，可能才是更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