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山道上的石子绊倒。
他稳住身形，转头看向姜茯神，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荒谬。
“阿姜……”
左若童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怎会如此想？”
姜茯神很认真地说道：“因为感觉可能性很大啊……”
“三一门供奉的天尊是茯神混元应化普济天尊，我刚好失忆了，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叫姜茯神，还依稀记得自己从前做过神仙，而你还对我一见钟情了，哦……不对，应该是见色起意了。”
“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我说不定就和茯神混元应化普济天尊有什么不可说的瓜葛呢？”
她顿了顿，踮起脚，凑到左若童的耳边，压低声音道：
“该不会……左师兄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故意装作不知道，然后……”
话没说完，左若童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莫要胡说！”
他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三一门的祖师飞升之后，便拜入了天尊门下，或者说，当年祖师之所以能飞升，正是得天尊指引。”
“如今三一门道法残缺，迟迟无人突破三重，所以祖师才求得天尊在点化晴儿的同时，也予我三一门一线生机。”
“三一门供奉天尊，是出于敬仰和传承，岂会……岂会有那般龌龊心思！”
他说的郑重，姜茯神却从他指缝里闷闷地笑出声。
“原来，左师兄对我的心思很龌龊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左若童像被烫到般收回手，别过脸去，无奈道：
“阿姜……莫要戏弄我了。”
姜茯神笑吟吟道：“就是无论我怎么戏弄左师兄，你都只会说这句话，所以我才更想欺负你，捉弄你呀……”
但这话说完，她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说道：
“不逗你啦，左师兄，只是你真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三一门供奉的天尊，恰好和我名字中有两个字重合；我失忆了，恰好遇见你；你恰好对我动了心……”
“这一连串的恰好，简直像是被命运推着前行。”
“左师兄，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宿命么？”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缓缓开口道：
“信，也不信。”
“我信这世间有因果，有缘法，就像三一门重归天尊门下，就像我遇见你。”
“这些都是缘。”
“但我不信宿命。”
“因为宿命意味着无法改变，意味着一切都是注定，可若真是如此，修行又有何意义？逆生三重，逆的便是天命，逆的便是注定。”
“阿姜，你问我是否相信宿命，我信缘，但我不信命。”
左若童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过于严肃了些，又用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若遇见你便是宿命的话，那我的命，未免也太好了些？”
“这样想想，倒也可以信一信。”
姜茯神忍俊不禁，却还是继续问道：
“可左师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和茯神混元应化普济天尊有关，甚至……我就是她的轮回转世，你会怎么办？”
“玄门中不是也多有这样的传奇吗？”
大梦轮回，不少祖师仙人在飞升之后，仍旧时常会在凡尘现世，便如唐朝的李天王和三太子……
左若童轻笑了一声：“若你真与天尊有关，或者真是天尊转世入凡尘，那我更应该敬你、重你。”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但敬你重你，与我心悦你，是两回事。”
姜茯神怔了怔：“什么意思？”
左若童含笑答道：“意思是，若你是天尊，我便以弟子之礼侍奉；若你是姜茯神，我便以道侣之礼相待。”
“无论你究竟是谁，你希望我如何待你，我就如何待你，不过若是前者，我便真得在三一门历代师祖面前多磕几个头了……”
他这话带了些玩笑的意味，可却也是真心诚意。
便是仙人转世轮回，也该有一世姻缘，他不求来世，只求今生，便是妄求，也总要求一求。
这话又把姜茯神逗笑了：
“左师兄，你真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太正经了。”
左若童失笑：“这算是夸奖？”
“当然。”姜茯神点头，“我就喜欢左师兄这股正经劲儿。”
她说着，忽然踮起脚，在左若童耳边轻声道：
“不过啊，左师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左若童屏住了呼吸。
“有时候太正经，也挺让人着急的。”
说完，她笑着退开，继续往前走了。
左若童怔在原地，耳根红得能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快步追上去。
“阿姜……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姜茯神回头冲他眨眨眼：“嗯……是我不想直接说出口的意思。”
“要不你猜猜看？说不定只是我又在捉弄你呢？”
说罢，她也不等左若童回答，转身就往前走，留后者摇头失笑，抬步追去。
山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又并肩走到了一起。
陆瑾和黑瞎子远远看着，表情各异。
陆瑾满脸通红，垂着头走路，好像在研究地上的石子。
黑瞎子则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师兄，你看——这就是传说中的打情骂俏吧？”
陆瑾头垂得更低了，小声嘟囔：
“师弟，莫要胡说……”
黑瞎子理直气壮道：“哪儿胡说了？我就觉得我恩人和我师父挺般配的嘛！好人就该和好人在一起，坏人就该和坏人在一起，这样谁都不会伤心，谁都不会寂寞。”
“我恩人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我师父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她们还正好互相喜欢，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他说话的时候很有种我喜欢的人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那她俩就是完美一对的感觉。
陆瑾没接话，只是攥紧了衣角。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他语气难得正经：
“师兄啊，有些事，强求不来，不如顺其自然。”
陆瑾猛地抬头，眼神慌乱：
“我、我没有……”
黑瞎子拍拍他的肩，再次对师门的道德水平有了新认知。
这得是多老实的孩子啊，连说谎都磕磕巴巴的。
“有没有，师兄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师兄放心，我看得出来，师父对你是真的好，姜姑娘也是个敞亮人，所以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再说了，修道之人不都是讲究顺其自然的吗？感情这事儿啊，也顺其自然就好！”
陆瑾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看向前方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那点怅然若失，忽然淡了些。
是啊，顺其自然就好，若他有机会，那日后时间还长；若他没有机会，那日后孝敬师娘，也不错。
想到这里，陆瑾松了一口气，对黑瞎子郑重谢道：
“多谢师弟的开解！”
黑瞎子摆了摆手，连声道：“好说好说，师兄真是洒脱。”
‘好说好说，师兄真好糊弄。’
‘感情这种事情，讲究顺其自然和直接放弃有什么区别？’
‘这种事情就要靠脸皮厚加死不放手，风前辈那个样子才有机会挖墙脚，要真顺其自然，这辈子都是求而不得的命。’
黑瞎子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看着陆瑾那副‘豁然开朗’的模样，心中再次感慨——
三一门，真的盛产老实人！
他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以后三一门怕不是得靠他担起动脑思考的重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