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茯神莫名有点儿想笑。
一路上张之维对左若童的态度都介于尊敬和不尊敬之间，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大概是——
如敬。
但眼下风见雪一冒头，他似乎又立刻转换了立场，选好了敌友。
风见雪还没开口，姜茯神先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对张之维开口：
“张师兄，左门长不会下死手，风先生可是真会下死手的，你当着他的面，还直接开口呀。”
“这么口无遮拦，不害怕吗？”
听她忽然说话，张之维宽肩一垮，却直接笑了出来，乐道：
“所以师妹心里也清楚，风道长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啊。”
往好了说是杀伐果断，往难听了说，不就是草菅人命么？
张之维自从瓶山古墓蛇神遗骸一事后，就觉得风见雪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方的一见钟情在他这里也和别有用心画上了等号。
只是碍于自己和姜茯神的关系微妙，说好似乎很好，师兄师妹一见如故；说一般似乎也只是一般，日后若分别，都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时候。
这种情况下主动说丹阳子不怀好意，似乎怎么都不太合适。
好在老天赏脸，特意叫他们就这么碰上了，这时候不告一状，以后哪儿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听出张之维话里的意思，姜茯神更觉得好笑，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点儿揶揄：
“这下师兄回去，张天师要高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师兄说话这么委婉哩。”
张之维哈哈干笑了两声，心道未必。
他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活了这么大，捅出的小篓子不少，师父收拾着收拾着也就习惯了。
但这回他对左门长的心上人动了心，奔着和师父同辈的大盈仙人称兄道弟，又胆大包天挑衅妖道丹阳子，就差把生死和师门都置之度外……
要真让师父知道，怕是藤条都要抽断几根。
然而……然而……
想起陆家寿宴那天见识到的凛然剑意，想起月色篝火边那双明澈双眼中透露出的，霎那的脆弱和迷茫……
张之维咧着嘴笑起来，脸上带了点儿狂气，心里也隐隐冒出一种兴奋感，他神采飞扬道：
“不过师妹你问我怕不怕？我还真不怕！”
“左门长也好，风道长也好，都不过只是比我年长而已！”
“师妹你再等我几年，下一个绝顶——”
“就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迎鹤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张之维，连姜茯神都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我等你做什么？”
这个问题反倒让张之维有点儿为难。
他能正儿八经地对姜茯神说，决不让你死在我之前，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也能大大咧咧地当着风见雪的面儿，说自己未来必然是绝顶之人，因而对谁都无所畏惧。
可唯独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说我想娶你当老婆。
总觉得有些太冒犯了。
张之维挠了挠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狂气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窘迫。
“等我成了绝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就带你回龙虎山……要是你想和我回去的话。”
一边儿的风见雪原本还凹着造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桃花眼里混杂着委屈和懵懂，就等着姜茯神开口问候两句。
然而张之维几句话下来，顿时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这个兴高采烈跑过来献殷勤的妖道反而无人问津了。
风见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那双桃花眼里的委屈和懵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一种烦躁涌上面颊，他当即便想动手。
离他不远不近的风天养意识到这一点，脸色顿时变了。
打全性是一回事，打死了也没人在意，但打龙虎山张天师的高徒就是另一回事了。
打死了相当于和整个正一道对着干。
但眼下老妖怪显然生气上头了，如果自己凑上去，必然也要挨打，能保住一条小命都是姜姐姐保佑……
等等，我还有个师弟啊！
风天养猛地一转头，看向李慕玄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慈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慕玄身边，二话不说将人一把推进矛盾中心。
李慕玄整个人还是呆愣状态，被风天养忽然一推，就这么踉跄着，柔弱地摔倒在姜茯神脚边。
风见雪比他先回过神来，而后立刻指着张之维，对李慕玄道：
“去，给他两巴掌！”
李慕玄站着了身子，茫然道：
“啊？我吗？”
风见雪冷哼了一声：“不是你还是谁？难道还要我来动手吗？我是那种以大欺小，会亲自动手殴打小辈的人吗？”
原本打算趁乱偷偷溜走的无根生在心中腹诽道：
你不是吗？
刚才殴打我的时候，你有想过自己比我大多少吗？
然而和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趁早跑路才是明智的选择。
至于苑哥……
嗨，他都这样了，留在这儿和离开也就是埋哪一块儿的区别。
这么想着，无根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把自己滑出了包围圈。
离开之前他回过头，看着姜茯神线条柔和的侧脸，迎鹤楼昏黄的光线映照在她瓷白的脸颊上，竟也带出了些许扑朔迷离的朦胧缱绻。
似乎有柔软的呼吸声传到耳边。
安静的，平和的，曾温暖过他的眉梢和眼睑。
冯曜的心忽然一跳，脚步也忽然停顿下来。
此番别离，何日再相逢？
他忽然不想就这么离开。
至少……把宝宝的存在告诉她？
至少……和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至少……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这世界上究竟为什么会有命运这东西存在呢？
他为何一定要走在寻找本真的道路上，过去与归属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他的真实，人的真实。
她的真实，仙的真实。
世界的真实……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真实吗？
无根生的脚步钉在原地，像生了根。
他看着姜茯神，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愈发清丽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宝宝的事不能说，说了就是把她拖进泥潭。
好久不见不能说，说了就是暴露自己认识她。
那么……
至少……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然而这一眼，却对上了姜茯神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明澈干净，像秋日的湖水，映着灯火，也朦朦胧胧映着他的影子。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好像只有她是真实的。
就像此时此刻，好像只有在她的眼瞳中，他才是有归属的。
冯曜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来。
姜茯神对他笑了笑。
一如初见？不如初见？
他成仙？她成人？
他成人？她成仙？
无根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此番别离，何日再相逢？
此番别离，何日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