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看着黑瞎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看王晴，忍不住道：
“你还真让他去啊？万一那小子是个白眼狼，或者根本就是个骗子呢？”
王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是狼是刀，总得试试才知道，一百文而已，晦明输得起，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我总觉得，那小子和我们三一门有点儿缘分，如果晦明真把人带回来，这小子又真在东北闯出点儿名头来，我就做主把他带回三一门。”
陆瑾愣住了，有点儿茫然道：
“师兄，你才说他杀心重，命格凶煞呢！”
王晴瞥了他一眼，无奈道：
“咱们三一门修行，只看一个诚字，心性可以掰正，命格可以转变，重点是看这小子的其它……”
陆瑾若有所思了片刻，没思明白，干脆开口问道：
“所以师兄是看重他哪儿了？”
王晴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有表现在明面上来，把道理掰碎了讲给他听：
“你瞧，师父做三一门的门长已经几十年了，总是要选下一任门长的……你别看我，你是不是忘了我这边还得回去继承家业呢！”
“当然你也是，所以下一任门长毫无疑问是澄真师姐，师姐哪里都好，但咱们三一门的弟子都有个共同的毛病——”
“把人想的太好了。”
“因为我们的师父是大盈仙人左若童，师父那个性格你也知道，道德感极高，严以待己宽以待人，总觉得天底下得个讲理的人，那他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人？”
“当初王耀祖和李慕玄那个事情，要是换我，我当场一巴掌拍死王耀祖，再把李慕玄吊起来抽几顿，带他去看看全性是如何杀人如麻，为非作歹的……”
“说偏题了……总之，因为师父的教导和爱护，咱们三一门的弟子，哪怕各有各的脾气，但骨子里都带着师父传下来的那份‘善’与‘信’，看人看事，总习惯先往好处想。”
“这原本是好事，门风清正，弟子仁厚，可如今这世道，光有‘善’与‘信’，怕是会吃亏。”
“尤其咱们三一门树大招风，将来若是师姐执掌门户，面对的明枪暗箭、魑魅魍魉只会更多。”
“她身边，需要有一个能帮她看清人心鬼蜮、必要时能下得去狠手、镇得住场子的人。”
“前者晦明很合适，我在陆家庄的时候就了解过他的来历，他经历过富贵，也尝过冷暖，懂得人心险恶，却还能保持一份赤子之心，活得通透，这份心性和圆滑，是师姐需要的。”
“至于后者，那个江边的小子，我看他眼神里有股子狼性，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也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替师姐扫清不少障碍；用不好，反伤自身。”
陆瑾听得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
在他心里，三一门是正道魁首，师父是当世仙人，澄真师姐外柔内刚，修为高深，将来执掌门户，自然能光大三一。
何须……
何须一个“杀星”来辅佐？又何须黑瞎子这样的人情世故？
吕慈却在一旁听得直撇嘴：
“得了吧王晴，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你看那小子顺眼，想给三一门添个打手么？”
“还扯什么‘看清人心鬼蜮’、‘下得去狠手’，你们三一门不是讲究‘诚’么？找个心狠手辣的，不怕坏了门风？”
王晴转过头，看着吕慈，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我有什么办法，要是我们三一门都像你哥那样，是个芝麻馅儿汤圆，外表看着温和可亲，实际上算计起人来，一算一个准就好了。”
“然而我们门中弟子都是实心的，一骗一个准就算了，还爱钻牛角尖儿，拧的很，一旦遇上什么变故，说不准就要全填进去。”
“就像现在——”
王晴又看向还在深思中的陆瑾，张口便道：
“师弟啊，师兄我这一路走来，把自己的钱全捐出去了，现在身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陆瑾二话不说一拍胸口：
“师兄你花我的，我的钱都给你！”
王晴摁了摁额角，看了吕慈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们三一门不说全是这样的，但基本大差不差。”
王晴话音刚落，陆瑾脸上就飘出了祖传的两团红晕：
“师兄，我没那么好骗，是因为你开口我才这么大方的！”
王晴敷衍的哄道：“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我们师兄弟俩关系好，所以师兄我才拿你举例子嘛，你看我怎么不拿水云他们举例呢？”
然后陆瑾就被哄好了。
他就这么被哄好了？！
吕慈看的叹为观止。
他和陆瑾的关系不好不坏，两人之间的交往并不密切，毕竟吕王两家抱团已久，他和王晴王蔼才是青梅竹马。
上一回陆家庄的时候，他才晓得陆瑾装起来有多好玩儿，而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小古板不仅好玩儿还好骗啊！
要是三一门都是这个性格……
那他完全能理解王晴的担忧了。
王晴见两人都不说话，才继续道：
“门风是死的，人是活的，诚’是对己，对道，不是对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所以三一门的确缺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足够不择手段的刀，在必要的时候，做一些能够震慑住他人的事情。”
他看向陆瑾：“你觉得，我们这些人里，谁适合做这把刀？”
陆瑾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或许可以为了保护同门、为了正义而与敌人搏杀，但要他去主动算计、去以狠辣手段震慑宵小……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他是陆瑾，是陆家少爷，是三一门高徒，他有他的骄傲和底线。
王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适合，我也不适合，门中弟子都不合适，所以啊……三一门其实比不上龙虎山，因为三一门多少有些……后继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