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星椋漠然道：“带路。”
“是，真人请随我来。”
张瑞朴连忙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那些青年也纷纷起身，恭敬地让开一条道路，看向张星椋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张星椋迈步向前，张海盐和张海侠紧随其后。
沿途的百姓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口中不断呼喊着“仙人”、“活菩萨”之类的称谓。
张星椋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走着，仿佛那些跪拜和呼喊都与她无关。
张瑞朴的府邸位于槟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外头是西式的庄园，里面却是老派的中式建筑，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走进去之后，看不到几个下人，奉茶的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英俊，二指其长。
发现张星椋的目光在青年手上停顿了片刻，张瑞朴适时说道：
“我离开家里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人，再之后也有不少离开家的人主动来投奔我。”
“毕竟大家都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外面时局动荡，总还是得有个家，有个大家长，才能让人安心啊……”
张星椋听出这话里的暗示，但并不想接茬，只是说道：
“先说正事。”
张瑞朴眼神微闪，先说正事，就是说完正事还可以说其它。
“瘟疫最开始的地方有三个，都是槟城外的村庄，在几个月前的某一个礼拜，这三个村子同时有人发病。”
“我派人走访了那三个村子，发现在那个月的那一周里，都有一个人从厦门回归，并且这三个人都是搭乘了同一艘船到达的马六甲。”
“这艘船的名字叫做南安号，属于厦门董家，也是厦门最大的一艘客轮，上面有四百个客位。”
“只是可惜，我的人过去的时候，那三个人早已经病死了，连尸体都烧得一干二净，实在调查不出更多东西。”
“不过，来往的客商可以确定，厦门并没有爆发瘟疫，所以染病必然是在船上，而且这三个村庄的位置正好在槟城的三个平均点上，只要瘟疫爆发，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蔓延开。”
“在搜集到这些情报的时候，我就确定了，这次瘟疫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们这些张家人来的。”
虽然用散播瘟疫的方式去对付一个特定的人，听起来很小题大做，但张家人有这个价值，张瑞朴作为早早叛逃的张家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张星椋对此不置可否，继续问他：
“那我的情报是谁传出去的？”
张瑞朴摇摇头，诚实道：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我对国内张家并不怎么关注，而且这些年因为内外问题，张家彻底四分五裂，连新任族长也下落不明……”
“哦？”
张星椋来了一点儿兴趣，挑眉问道：
“竟然还有新族长吗？是哪个倒霉鬼？”
她这话并不是嘲讽或者调侃，而是陈述事实。
要说过去，张家族长的确是个好职位。
万人之上一呼百应，有信仰加成，本家人争先恐后为之效命，外家人前仆后继为其赴死。
但换在张家已经没落，甚至已经分崩离析的现在，谁接谁倒霉。
张瑞朴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脸上浮现出一点儿讥诮的笑容：
“是当年那个假圣婴……”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逐渐消失了。
因为张星椋脸上浅浅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尊白玉雕成的玉像，格外尊贵，格外令人敬畏。
张瑞朴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回忆了从开始到现在说过的所有话，他反应过来——
张星椋必然和那位新族长认识。
她们年龄相近，说不定曾经在张家相处过一段时间。
而人只要相处就必然会产生感情。
张瑞朴观察着张星椋的脸色，将剩下的讥讽的话改为同情口吻，斟酌着感慨道：
“也是可怜的孩子，当初被那样利用，后来又被推上去，张家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唉……”
张星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但她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
张瑞朴察言观色，知道这位“真人”对那位新任族长的态度有些微妙，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至于真人您的情报泄露……张某确实不知，不过，张某在槟城经营多年，也有些人脉和眼线，若真人信得过，张某愿全力追查此事，定给真人一个交代。”
张星椋放下茶杯，淡淡道：
“不必了，泄露我情报的人，我心里有数。”
既然不是张家人干的，那必然就是汪家人干的，而汪家既然想借莫云高围困槟城的机会来算计她，就证明对张瑞朴手下的势力早有渗透。
对方大概率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张瑞朴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她不打算透露更多消息，也只能恭敬道：
“真人明察秋毫，张某佩服。”
张星椋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你叛出张家，自立门户，这些年过得如何？”
张瑞朴苦笑：“不瞒真人，起初确实艰难，好在我还有些手段，加上运气不错，这才在槟城站稳了脚跟，攒下这份家业。”
“只是如今树大招风，这些年来盯着我的人越来越多，明里暗里防不胜防，这次瘟疫，恐怕就是某些人按捺不住……”
“我自己已达耄耋之年，哪怕在张家也不算年轻了，对自己的性命倒并没有多么看重，只是到底放心不下身边这些孩子。”
“若是能将他们托付给可靠之人，我也可以松一口气，做个闲散家翁了……”
这就是要纳头来拜，找她当靠山了，顺便托付家业的意思了。
张星椋听出了张瑞朴的弦外之音，也不跟他绕弯子，直言道：
“我已拜入茅山，日后只潜心修行，不理俗世。”
张瑞朴毫不气馁，顺势说道：
“在下仰慕张真人风采，愿意将全部家业捐给茅山做香火钱，只求真人从这些张家孩子中挑几个，收入房中……”
“噗哧——”
一边原本听的暗爽的张海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不可思议道：
“疯了吧？咱大姐是修道的啊！”
张瑞朴没理会他的失礼，镇定自若道：
“正一派不禁嫁娶，而且这些孩子不要名分，做小就可以了，张家人不在意这个。”
这下连张海侠脸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了。
然而张星椋的回答告诉他，他惊讶早了。
“我是女同。”
张家海字辈本家人，茅山宗的下一任宗主，上清派的未来掌教，张瑞朴纳头就拜的对象，面对眼前复杂的情况，面无表情给出了这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