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仍旧很热闹，并没有因为不久前的一场白事而变得颓丧，空气中混杂着各路小摊的臭豆腐，炒辣子味，漂浮着各地商贩骡子，叫卖货郎的声音。
姜茯神坐在一处小摊上吃馄饨，左若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用汤匙在瓷碗里敲来磕去，心神很不宁的样子，出言安慰道：
“人命有尽，天命无常，这世间的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的，更何况是现在的时局，齐先生先走一步，也是替我们这些人探路罢了。”
姜茯神捏着汤匙，把一个馄饨怼到他嘴边，对他说道：
“左师兄，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不会安慰人。”
左若童一愣，看着递到嘴边的馄饨，下意识张嘴接住，咀嚼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苦笑道：
“我确实不擅长安慰人。”
姜茯神收回汤匙，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掉，才扭脸看他：
“齐先生走的突然，你和他这么多年的交情，想来心里比我更难受。”
“眼下办完了丧事，又还没有商议好什么时候下地，所以我想才趁这个时机陪你出来坐一坐，在外头沾沾人气。”
“我是想安慰你来着，怎么反倒叫你安慰起我来了。”
“还说什么替你探路的鬼话，你就不能和我一起活着，活千年万年，千岁万岁吗？”
左若童这才明白她的心意，于是去牵她的手，轻声宽语道：
“那的确是我不好，先浪费你的苦心，又说话叫你不高兴，是我的错。”
“只是到了我们这个地步，生死已经看得很淡了，齐先生的确走的突然，但这毕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我若因此沉溺于悲伤愤怒，反倒是不尊重他舍身的决心。”
姜茯神把碗推到一边，垂眸道：“可难过总是有的，这一点你又瞒不了我。”
“况且，要是我的苦心你都没有察觉到，那也就算不上什么苦心了，没有起到作用的心意和没有是一样的。”
左若童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便用掌心暖着，温声道：
“心意这种东西，只要有，就是很好很宝贵的，如果我没有察觉到，是我愚钝，怎么能说和没有一样呢？”
“如果下回你想对我好，就直接说给我听，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念头，就很高兴了。”
姜茯神看着他，眼中总算带了几分笑意：
“左师兄，你这个人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左若童也笑了：“我这人嘴笨，但心是真的。”
他说话的时候，姜茯神已经站起来，牵着他往街上走。
长沙的主街非常繁华，和租界里也没什么区别，青石条路的两端有很多茶馆戏院，都是人满为患，里头湘剧、花鼓戏和弹词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俩手牵手走在街上，姜茯神慢慢说道：
“齐小少爷看起来成长了很多，现在要喊他齐八爷了。”
左若童也叹息道：“成长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是这一瞬间，往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姜茯神问道：“左师兄成长的时候也付出了很大代价么？”
左若童斟酌着说道：“倒也算不上很大代价，只是年轻的时候求道之心太强，突破逆生二重时受了些损伤，于是不得不一直维持着逆生状态。”
“之后多年磨砺心境，又兼教养弟子，才晓得生命可贵，因而后来门中弟子修炼逆生突破时，我总要陪护在左右，免得他们也如我当年一般。”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似几十年来夜以继日的磨难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幻梦。
姜茯神闻言停下脚步，把头抬起来打量他。
若只看容貌，那岁月当真仁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半分刻痕，可凝视他眼睛，与他细细交谈，又能感觉到时光精雕细琢留下的烙印。
“现在才意识到，左师兄原来和老天师是同辈人呢，平时总会觉得你还年轻。”姜茯神忽然这么说道。
左若童笑了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但年龄这种东西的确是没办法改变的，我时常也会觉得自卑，觉得晴儿、瑾儿或者之维与你更相配一些。”
姜茯神奇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失忆了呀，说不准其实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呢？”
“你知道的，如果我们的曾经的猜想成真的话，我比你大那么多那么多，你的年岁还不一定有我的零头多呢！”
她一边说一边比比划划，过程中也不曾松开左若童的手，带着他的手一起比划。
话音落下时，左若童忍不住笑起来。
他看着姜茯神的动作，觉得眼前这小小的神明真是可爱，怎么看都可爱，无一处不可爱。
他柔声道：“你还没长大呢。”
左若童看着姜茯神茫然的眼睛，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爱恨、离别和死亡，你把喜欢当做爱，把讨厌当作恨，把别离当作遗忘，又把死亡当作别离。”
“阿姜，你还没有长大呀，就算真的是神明，也还是位年轻的，小小的神明呢。”
姜茯神惊讶道：“我是这样的吗？”
她问完又自言自语道：
“啊呀，我好像真的是这样哎，我之前都没有发现呢，当然也可能是我没在意。”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新奇，好像通过左若童的话语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新奇了一小会儿，姜茯神又抬头看左若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糟糕？我是不是应该去努力学习一下？不过我在这方面好像没什么天赋，这对我来说有点儿难。”
虽然说是要在游戏中学习怎么谈恋爱，也知道可以把全息网游当成一个真实的世界，把里面的Npc当作真实存在的人来看。
但实际上，她始终都是以玩儿游戏的心态对待一切，不管是第一个世界还是第二个世界，她的爱是浅薄的喜欢，她的恨是直白的杀戮，别离可以随时重逢，死亡可以读档重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确很难彻底投入进去啊。
左若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
“傻孩子，不必学，你这样就很好。”
“哪怕是年幼的，小小的神明，也是神明啊，既然如此，就应该是别人学着包容你，迁就你，你在神坛上坐的好好的，干什么要走下来呢？”
“求爱和求道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既然是我爱你，我自然会向你走的，如果你哪天看我走的辛苦，也垂眸伸手，碰一碰我的脸，摸一摸我的头，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姜茯神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传来，好像寺庙里的铜钟被敲钟人十年如一日地敲响。
她听着听着，忽然踮起脚，用双臂搂住左若童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
“只要你一直一直呆在我的身边，等有一天我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回来的时候，我就从神坛上跳下来，跳进你的怀里，把这个世界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你，好不好？”
左若童回抱着她，轻声道：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秘密，你只要告诉我，我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有没有让你一直高兴就好。”
这一刻她们拥抱着彼此，像是拥抱着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
张海盐还在嘚吧嘚吧地说个不停，长沙的一切都和南洋大不相同，这里这么有烟火气又这么活力四射，无论什么都给他一种自由而新鲜的感觉。
和他同行的张海琪似乎也曾来过长沙，故地重游带着些许感慨，连张海侠的神情都是轻松自在的。
唯有张星椋仍然面无表情，满脸淡漠，不过她一向如此，张海盐已经习惯了。
他闻着路边辣子米粉的味道忽然有点儿嘴馋，于是就开口询问身边的几个人要不要都来一碗尝尝鲜。
虾崽通常不会在这些小事儿上拒绝他，干娘也很能吃辣，唯有大姐头似乎一直吃的比较清淡，不知道吃不吃的习惯。
张海盐刚想开口问，可是忽然间他愣住了，他看见张星椋的目光凝视着某个方向，落寞又迷惘。
一时之间他有些茫然，于是也顺着张星椋的视线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秋日黄昏的阳光下，几朵粉红色和金色的灿烂晚霞巨浪般的在天际翻滚着，橙红色的光线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男一女相拥在长街的尽头。
黄包车路过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南来北往的过客从她们身旁走过，车马川流，行人熙攘……
一切的一切如流水般在她们身边飞逝，唯有她二人仍在原地，如同亘古未变的礁石。
一阵微风吹过，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美好的能让时光和岁月都停下脚步。
张星椋没有说话，张海琪没有说话，张海侠也没有说话，张海盐看了半天，突然来了句：
“哎哟，这两人看起来蛮般配啊。”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张星椋终于回过头来，然后冲他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