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身运气太差，所以他总能遇见一些脑子不好，说话难听，疑似故意找茬的小辈。
比如李慕玄，比如张海盐。
如果说他和张星椋之间还算得上是马甲互怼，本质上全在演，那这两个就是说话真不过脑子，想讨打了！
风见雪缓缓转过头，看向发出感慨的张海盐，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玩味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袖袍，一片凝为实质的、带着阴冷气息的黑色炁息，悄无声息地朝着张海盐袭去。
这炁息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角度更是刁钻，几乎封死了张海盐所有可能的退路。
张海盐虽然嘴上不把门，但到底是张家外勤的好手，反应极快。
他惊叫一声，身子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抹黑色的炁息。
炁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打在后方院墙上，坚硬的青砖墙上瞬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孔洞，还隐隐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嘶——”
张海盐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躲开了，但背脊还是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他都不是脱不脱层皮，他是必死无疑。
“盐仔！”
张海琪低喝一声，闪身挡在了张海盐身前，警惕地盯着风见雪。
张海侠也默默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配枪的位置。
张星椋眉头紧皱，三昧真火在掌心重新升腾起来。
她虽然并不把张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但好歹和张海盐同行了一路，对方一直殷勤伺候，人勤快嘴还甜（偶尔贱），带在身边也能解个闷儿。
更何况张海琪也在这里。
她送走了那么多亲朋，如果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养子死在眼前，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
张星椋虽然一向神色淡漠，却并不是个冷漠的人，她离开张家后在充满爱的环境长大，自然知道家人与亲情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她无法对近在咫尺的痛苦视而不见。
于是她伸手，袖中飞出两道黄符，直接缠住张海盐的双脚，将人吊起来倒挂在树上，而后扭头看风见雪，淡淡道：
“这孩子说话不过心，是他的错，风道长要是想教训，还请随意，留他一条命就行。”
风见雪缓缓收回手，那片黑色的炁息无声消散在空气中。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星椋，又瞥了一眼被倒挂在树上、正满脸通红拼命挣扎的张海盐，忽然轻笑了一声。
“张道长，如果我刚才想要杀他，你觉得，他能躲过我的炁吗？”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妖道就是杀异人都如杀鸡屠狗，更别说解决一个普通人。
刚才那一道黑色的炁，纯粹是逗张海盐玩儿，但凡风见雪认真一点，这小子都不可能活下来。
风见雪看着张海盐，那双狭长的眸子，露出让他熟悉的，如坠深渊的笑容：
“好久不见呀，死人堆里的小朋友，你果然活了很久呢。”
“按照你原本的命数，你应该先丧友，再丧亲，孤孤单单活过百年，最后丧命，一生犹如丧家之犬，不断追寻，不断失去。”
“我可是对你那悲惨又美丽的人生充满了期待呢，怎么会让你就这样死去呢？”
风见雪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吟咏般的悠扬，但其中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残酷和恶意。
被倒挂在树上的张海盐，原本还在拼命挣扎，试图解开脚上的黄符，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因为倒挂而充血的脸上一片苍白，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风见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丧友，再丧亲，孤孤单单活过百年，最后丧命，一生犹如丧家之犬，不断追寻，不断失去……
这……这真的是他原本的命数？
不，不可能！
这妖道在胡说！
他只是想吓唬自己！
张海盐在心中疯狂地否定，但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让他浑身发冷，连挣扎都忘记了。
张海琪的脸色也变了，她虽然不完全相信风见雪的话，但“先丧友，再丧亲”这几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虾仔……还有她自己……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风见雪还在笑，他看着张海盐，眼中闪烁着真切地疑惑：
“咦，原来你对这样的命运心怀不甘，不想接受吗？可是自始至终，你都不曾收敛过自己啊。”
“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你身边的人早晚都会被你害死，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来。”
“你看，如果我在今天杀了你，你简简单单的死，哪怕是痛苦也只是瞬间罢了，虽然我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但那些未免太过浪费时间，没必要对你用。”
“让你活着，让你害死身边的人，让你余下百年都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却又因为重要之人的祝福和嘱托，不能自己寻死，不得不生不如死地活着。”
“永远活在会害死重要之人的后怕中，以至于再也不敢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这样的结局，不是更精彩吗？”
他说话时抑扬顿挫，真像是某个优雅的大人物，正端坐在戏台下点评台上的喜怒悲欢。
看到悲伤处却忍不住放声大笑，仿佛是在欣赏一出绝佳的喜剧。
他的快乐似乎离人很远，他的悲伤也并不离人很近，此刻他点评着张海盐的人生，表情中既没有真正的哀伤，也没有真正的喜悦，只有居高临下地漠然。
这一刻他身上的非人感展现的淋漓尽致，连一直站在他不远处的岳绮罗都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几步，只觉得这家伙越活越不像个人，活脱脱就是个妖怪。
无心怎么好意思喊她女妖怪的，他有本事和风见雪多相处几天呢？！
风见雪似乎感觉到了岳绮罗细微的动作，他偏过头，冲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岳绮罗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接跳到了张显宗背后，用对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挡起来。
趴在左若童背上的姜茯神看完了全程，原本她都要回去睡觉了，所以自然而然不想走路，也就理直气壮让左若童背她回去。
谁知道风见雪和张星椋表现力太强，张海盐嘴欠的也太突然，原本大家只是演一出戏，把蛇神和天尊的背景引出来就足够了。
结果张海盐的神来一嘴，引出了风见雪的神来一演。
现在妖道丹阳子的非人感彻底拉足，如果接下来不把他的恋爱脑属性也拉到最高的话，大概他就只能拿着boss剧本等着被开团了。
想到这里，姜茯神忽然轻声道：
“原来，风先生平日里是这个样子的啊……难怪大家都害怕你呢。”
她说话的时候眉尖微颤，脸上的笑容也带了点儿勉强，染上了几分恹恹的郁色，看的左若童欲言又止。
有心想要安慰她，又觉得她能尽早看清风见雪的真面目，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
只是见她伤心，自己也觉得难过，只能轻声哄道：
“阿姜，眼下风道长既然已经不想对人动手，不如我们先回去休息？”
“嗯……左师兄，我们回去吧。”
姜茯神轻轻将脸埋在左若童的满头雪发里，声音闷闷的，在风见雪心头重重敲了一记。
妖道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猛然转过头，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还有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影子。
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