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仍维持着温雅的笑意，对门外道：
“请说。”
伙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霍当家说，听闻二爷在此，晓得明天要下的墓和红家有些瓜葛，便想上来一叙，只是不知道二爷放不方便。”
姜茯神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向二月红。
左若童神色不动，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张星椋则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二月红心中苦笑，这三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打着“明日下墓”的旗号，分明是故意搅局。
但他又不好拒绝，毕竟对方开口提的是正事，只能看着姜茯神道：
“姜小姐，您看？”
姜茯神点点头，笑吟吟道：
“方才在张府，我便很想认识认识这位霍当家，如今倒是赶巧，二爷不妨把人请进来一叙，人多也热闹。”
二月红闻言心中更是紧张，他起身去开门，对着门外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霍三娘带着两人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旗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缠枝纹，衬得肌肤胜雪，明艳照人。
站在她左侧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衬衫和黄马甲，看起来相当潮流，姜茯神细细打量了一番，才认出这是济世堂的端木瑛。
而站在她右边的小姑娘瞧着大概十三四岁，扎着包包头，穿着白色的旗袍，看起来机灵可爱，一双眼睛也灵动的很，大大方方打量着雅间的众人。
“霍当家。”
二月红起身相迎，又看向那其余两人。
“这两位是……”
端木瑛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爽利：
“济世堂，端木瑛，见过几位。”
霍三娘拍了拍旁边小姑娘的头，笑道：
“这是锦年，我的侄女，我们霍家的小仙姑。”
她们开口说话的时候，姜茯神的目光也随之挪移。
三个姑娘自有三种完全不同的美，端木瑛俊俏英丽，霍三娘明艳照人，霍锦年娇俏灵动，让姜茯神顿生一种眼前一亮又一亮的感觉。
女人对女人的欣赏都是可以用目光传递出来的，霍三娘的目光在雅间内众人身上扫过，看见左若童、张星椋和姜茯神，同样有种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的感觉。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霍三娘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位便是姜小姐吧？之前就听佛爷提起，说姜小姐风姿出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茯神含笑道：“霍当家客气了，早闻霍当家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不过张军长那样的人，竟然也会这样夸我，倒是让我真有点惊讶。”
霍三娘笑道：“我也觉得稀罕的紧呢，佛爷那个样子，威胁人看起来很是熟练，但夸起人来就可谓十分少见了，总叫人觉得他别有用心一般。”
说着，霍三娘带着两人一起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瞧过二月红一眼。
是的，她的确是来搅和姻缘上眼药的。
不过不是给二月红，而是给张启山。
霍三娘看张启山不顺眼很久了。
一来，自古湘西霍酒香，张启山没来长沙之前，这块地儿向来是红家和霍家的地盘。
若当初二月红愿意赘给她，她们两家强强联手，这长沙就是她霍三娘的地盘。
哪里轮的着张启山那个臭外地的耀武扬威。
二来，张启山是长沙分区的布防军官，而她的未来夫婿明诚，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少校副官，两边分属不同势力，天然就存在着竞争和对立。
虽说现在是国难当头，但有些隔阂不是一句“共同抗日”就能轻易抹去的。
尤其是张启山那种霸道强硬的行事作风，霍三娘更是不喜。
三来，霍三娘幽幽的想，异人可真是神奇。
长沙几代以来都是交通要道，往来枢纽，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商，霍家在长沙扎根了这么多年，她过去见过的异人其实也不在少数。
但像风见雪和岳绮罗这么强的，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昨天风见雪削寿，岳绮罗吸魂，这两位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做好事更是干的大张旗鼓，就恨不得在胸口挂个牌子——
‘我杀倭寇我骄傲。’
‘我吃饱饭我快乐。’
‘绮罗高兴我也高兴。’（划掉）
总之，哪怕张启山飞速收尾，但霍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手底下的人早就把消息递了上来。
风见雪和岳绮罗，这两个名字在长沙城的地下世界里，已经成了某种禁忌。
一个能削人寿数，一个能吸人魂魄，这样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异人的范畴，近乎鬼神。
那一刻，霍三娘就想，她得尽可能和异人搭上线。
岳绮罗已经被张家人勾搭去了（霍三娘评价：上不了台面的下作手段），风见雪危险性太高，不便接触，那便从更安全的门派开始。
所以今天张府的讨论一结束，她就立刻和藤山方莹，墨门张璇、济世堂端木瑛先后结交起来，而张星椋和姜茯神，她更是不想放过。
当然，张星椋可以先缓缓。
（霍三娘：对张家人过敏。）
总之，如果霍三娘晓得二月红之前的担忧，必定会把嘲笑直接写在脸上，然后用最干脆最直接最简洁的语言告诉他——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是个恋爱脑，不肯赘给我做大，偏去赘给别人做小。
她对二月红当然是有几分感情的，但这感情中究竟是喜欢居多还是羡慕居多，还真不好说。
她羡慕二月红的处境，羡慕他家里只生了他一个，羡慕他一出生就是红家班的少班主，羡慕他名扬大江南北，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完全不需要考虑权衡利弊……
有时候霍三娘都忍不住想，要是她站在二月红的位置，那长沙城早就跟她姓了，哪里轮得到张启山这个臭外地的来讨饭吃。
但她到底生在霍家。
但她为自己是霍家的女人自豪。
霍三娘想，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不容易，无论是异人还是普通人。
所以藤山的芳莹会被她几句话打动，所以端木瑛会被她几句话哄的不知南北（感觉有点好骗，是几碗酒下肚就能哄去结义的人）……
那么，她当然更想要和这位最关键的姜小姐搭上线。
来历神秘，自身实力不凡，和多方势力有所牵扯，疑似与蛇神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与其被张启山拉拢过去，不如被她拉拢过来，张启山推出二月红试水，那她刚好可以给二月红帮帮忙。
与姜茯神交好是其一，霍红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是其二，二月红这恋爱脑的口碑是其三，给张启山添堵是其四……
霍三娘把心中所有的盘算理了一遍，才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坐立不安，面露苦色的二月红，心中哂笑——
男人啊……
总是这么愚蠢，又这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