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很快消失在门外，正堂里安静下来。
张星椋站起身，扫视堂中剩余或站或坐的人，淡声道：
“诸位，我们也该起程了，霍当家，带路吧。”
霍三娘也站起身，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她朝张星椋点了点头：
“张道长，去往湘西的路我已经安排好了，沿途都有接应的人手，只是倭人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咱们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张星椋微微颔首，神色不变：
“无妨，早有预料。”
她说话时将目光转向铁口直断齐铁嘴，铁板直算卢先生，又看向张启山那一身短打的随行亲兵，思索着说道：
“让马夫带着马先去郊外，剩余的随汽车分散离开，到了郊外铁道边上再由霍当家领路。”
众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眼下这时节有车坐车，没车骑马，马也走不了的就只能步行了，也没什么讲究。
出了城便一路往湘西去，霍三娘在前头引路。
入山之后就只能在山脊上远远跟着铁轨行进，好在她对这地方轻车熟路，再加上姜茯神和张星椋其实都自带系统地图，也不存在走错路的担忧。
不到三天，她们来到了地图上的位置。
霍三娘低声介绍道：
“湘西多产水银，这里的矿山有十一二座，伴生着各种杂矿，矿工吃住都在深山里偷，两个月出来一次，会有专门的马夫每日来回运输矿石。”
“开矿的除了矿局，还有和当局合作的洋人，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复杂，而且手上都有硬家伙，能不要动手，尽量还是不要动手的好。”
铁轨已经在两里外，霍三娘介绍的时候，一行人便又跟着张启山进了一个山腰上的侗村，寻找早年茶马古道上的驿站。
这里已经由当地人经营成了商旅杂居的补给地，修在山腰上，驿站是沿着悬崖边上的山路凌空搭建的，长长一条草檐子顺着山路凌空绵延了半里路，里面如龙一样长的通铺里，睡满了几百人。
枕头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看着就觉吓人。
姜茯神下意识喃喃道：“这样的地方竟然也能睡得着。”
齐铁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到了她身边，跟着连连点头：
“这半夜起来，一脚踏空，不就粉身碎骨了吗？”
左若童听着她俩说话，觉得她俩这话甚是可爱，伸手挨个儿摸了一下头，才叹道：
“人总是要求活的，活得不容易也要活呀。”
张启山闻言不由看了左若童一眼，姜茯神和齐铁嘴会说出这样的话不难理解，但左若童能说出如此朴素而有力量的话，可见其心性之豁达通透。
霍三娘对左若童这番话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道：
“左门长说得对，这些人大多是逃难来的流民，有地方栖身，能讨口饭吃已是不易，哪还顾得上安危。”
“今晚咱们先在这里休息一夜，这一带都是霍家的地盘，有不少霍家的高手守着，不必太过担心，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里到底环境复杂，鱼龙混杂，有没有倭人的细作，哪怕是我也不好分辨。”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张日山拿着一枚蝙蝠哨吹起来，明显是在和什么人传消息。
见此情景，霍三娘哼了一声：
“反正张家人的细作肯定是不少的……”
说完她才想起来除了张启山姓张，张星椋也姓张，顿时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不尴不尬地别过脸去。
张星椋对此并不在意，她看姜茯神目光中透着好奇，主动解释道：
“张家人遍布四处，遵循着传统，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放很多眼线，这些人和当地各种职业的人混迹在一起，等闲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每当有张家人出去下地，都会有非常熟悉风土人情的人做接应。”
姜茯神坐在驿站的石阶上，长发扎成了一左一右两个麻花辫，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点头，两个辫子也跟着一左一右地晃动，像是在附和。
张星椋看的眼一颤，忍不住伸手去捏住她的辫尾，恰好坐她旁边听故事的齐铁嘴没忍住也伸出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姜茯神的辫梢。
两人一左一右，像是同时捏住了垂耳兔的长耳朵，场面好笑中又带着点儿温馨。
左若童在一旁看得好笑，轻咳了一声。
张星椋慢吞吞收手，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齐铁嘴也讪讪地缩回手，摸摸鼻子。
姜茯神浑然不觉，还在追问：“那张家人的细作，平时都做什么呀？”
张星椋想了想，道：“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必要的时候也会出手帮忙，他们在当地都有自己的营生，要想找人就得像这样吹蝙蝠哨，或者也可以直接暴露纹身。”
说话的时间里，张日山已经带回来一个脚夫模样的中年人，几人低声交谈起来。
一旁的齐铁嘴这时轻轻扯了扯姜茯神的衣袖，后者随他的目光看去——
天色已晚，驿站的各路商贩都升起了炉灶，悬崖的石阶赫然成了一条小吃街，烤馕的烤馕，煮胡辣汤的煮胡辣汤，还有猎户在烤野味，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辣子粉，香味传遍了半个山谷。
那一条长龙般的通铺顶上，此刻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火灯风灯，远远看去倒似志怪小说中的狐仙鬼市。
齐铁嘴压低声音道：“姜师妹，要不要去……”
年纪上虽然不好比较，但姜茯神来长沙后得了齐家的术数百解，齐家对她也算有授业之恩，按照入门先后的规矩，齐铁嘴喊她一声师妹也没什么问题。
姜茯神见他的样子就明白他的意思，毫不犹豫点头应道：
“走！”
她俩就这样苟苟祟祟的脱离队伍，齐铁嘴提溜着钱袋到处讨要，姜茯神就跟着他在后面等投喂。
等到张启山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抱着一堆串串火烧吃了一个来回。
张启山看了两人一眼，很想批评一顿，然而批评了齐铁嘴就得连带着批评姜茯神，批评姜茯神——
一来不行，人家家长都还在旁边看着呢。
二来不乐意，原因不明。
于是他只能板着脸，干巴巴说了句：
“注意安全，出来行走江湖不要乱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