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的歌声清越,在这鸦群蔽天、杀机四伏的江畔,竟透出一种奇异的悲凉与肃杀。
左蓝看着他专注凝视画卷的侧脸,只觉得青年温和含笑的模样与画卷上不断浮现、挣扎、最终凝固的黑色印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鸦群依旧在执行着无声的杀戮,效率高得令人心悸。
先解决街道和各处据点里的倭寇,紧接着飞入办公楼和办公室,化成墨迹流淌进入密室和地下室。
群鸦具有堪称可怕的感知性,无论藏匿在哪里,都躲不过它们的眼睛。
渐渐地,画卷不再只是增添新的印记,那些早先出现的黑色人形,开始如同墨迹般微微晕染、变形、交织,竟隐隐构成了一幅宏大而阴森的图景。
仿佛无数扭曲的灵魂在黑色的深渊中挣扎、哀嚎,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束缚、镇压,最终凝固成一幅无声的《百鬼夜行图》,又或者……
“就叫《地狱变》吧,损毁了一幅《群鸦悲啼》,又新得了一幅《地狱变》,倒也不算亏。”
左蓝谨慎地问道:“王晴同志,这些乌鸦能把城中的倭寇都清除吗?包括伪装身份的那些?不会误伤吗?”
王晴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可以的哦,因为乌鸦是很记仇的鸟儿,它们索敌凭借的不是眼睛也不是味道,而是仇恨。”
“我这幅群鸦悲啼,是用这片土地对倭人的仇恨绘成的,每一只乌鸦都是不甘的亡魂与怨念所化,它们能嗅到、感受到、锁定那些灵魂深处缠绕着对这片土地犯下罪孽气息的目标。”
王晴的声音平静,却让左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望向那遮天蔽日的鸦群,此刻再看,那些漆黑的轮廓仿佛不再是单纯的画中造物,而是无数张扭曲、痛苦、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面孔。
“仇恨……吗?”
左蓝喃喃道。
“是的,仇恨。”
王晴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画卷,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新添的、仍在微微颤动的黑色印记:
“最纯粹、最直接、也最不会认错的仇恨,这片土地上的山川草木、河流湖泊、甚至空气尘埃,都还记得那些侵略者带来的伤痛,墨鸦便是这记忆与仇恨的具现化。”
“只要灵魂里沾了那份罪孽,无论藏得多深,伪装得多好,都逃不过仇恨的追索,这是因果,是这片土地最朴素、也是最残酷的清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中一只墨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鸣,放弃了原本锁定的一个街口据点,猛地转向,以更快的速度扑向租界区一栋看似普通的洋房!
那洋房里,一个穿着体面西服、操着一口流利沪语、正与几名外国商人洽谈古董生意的中年男子,在墨鸦穿透窗户玻璃、化作浓墨将其包裹的瞬间,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最后的意识或许在呐喊:
“我伪装得这么好!连家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
浓墨收缩,洋房内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地板上一个缓缓淡去的黑色人形,和几名吓得瘫软在地的外国商人。
汪伪政府财政部,明楼和明诚坐在办公室中,看着外面的遮天蔽日的鸦群,良久无语。
“这应该是……来接我们撤退的吧?”
明诚试探性的问。
明楼不知道是该瞪他一眼,还是该叹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尽可能平稳了声音,道:
“都这个样子了,还撤退什么撤退,上海要和平解放了。”
明诚于是又问:“那还要把明台那小子关起来吗?再关下去,叫大姐知道了,你回去真得跪着走路了……”
明楼这回是真没忍住,瞪他一眼:
“我发现你自从跟霍家主好上之后,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明诚嘿嘿笑了两声,一时竟也有些不好意思,明楼瞅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无语道:
“这眼看外战就要结束了,打算什么时候赘过去啊?”
明诚如实道:“这还得看三娘的意思,她近来也忙得很……”
霍三娘和明诚好上之后,也和延安那边搭上了线,在湘西一带帮忙运送物资。
霍家本就是湘西地头蛇,加上见证了姜茯神的‘二日凌空’,知晓了风见雪的‘一人灭一国’和张星椋的‘麒麟北上’,她当机立断,带着霍家精锐几乎是以投名状的姿态,全力协助地下工作。
在湘西及周边地区的物资转运、情报传递和残敌清剿工作中,表现的极为抢眼。
明楼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霍家若能彻底转向,对后续稳定南方、尤其是西南复杂地区有着不小助益,他对这门亲事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此刻看着外面那遮天蔽日的鸦群,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倭寇的短促惨叫,他心思更多还是放在眼前上海的局势上。
“和平解放……”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种和平方式,怕是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了。”
明诚瞥他一眼,呵呵道:
“我呢,等和平解放之后就要赘出去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大姐解释,为什么我都结婚了,你还连个对象都没有吧。”
明楼露出了有点儿头痛的表情,以前还可以说此身已许国,不敢成家,现在眼看着太平日子要来了,这条理由怕是搪塞不过去了。
大姐那关切又带点催促的眼神,他想想都觉得有点发怵。
“咳,个人问题,暂且不提。”
明楼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当务之急,是配合好外面的……行动,尽快稳定上海,明诚,你立刻联络我们掌握的、能信任的各路人马,按之前拟定的预案,准备接管关键岗位和区域。”
“记住,动作不仅要快,还要稳,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虽说倭寇残部没有了,但外部战争结束,接下来还有内部战争……”
明诚神色一肃:“明白!”
……
江滩上,王晴轻轻抚过画卷边缘,轻声道:
“差不多了。”
鸦群的行动开始放缓,最后一批墨鸦完成任务后,并未返回画卷,而是如同飞灰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墨色烟气,随风飘散。
王晴合上画卷,收入袖中,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幽幽叹道:
“可惜了,在天津那边就不能这样做了,我的鸦群只能解决外敌,但对内么……”
左蓝对他微微一笑,眼神清明而坚定:
“王晴同志,外敌已除,剩下的事,就该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了,您已经为我们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若我们还不能处理好内部的问题,那也愧对您的付出和这片土地了。”
王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异人这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联络的地方,尽可以找我。”
左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这一路上说是王晴护送她,更多是她要观察王晴的反应,在引导明家的明台进入组织之前,最需要引导的人,正是王晴。
之前的‘二日凌空’‘一人灭一国’‘麒麟北上’让所有人都见证了异人的实力之强大,那么如何对待,甚至如何管理,就成了大问题。
眼下四大家族的高家一向是站在官方这边,但问题在于,他们正是因为选择了官方,自此和异人圈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淡。
要配合官方行动,没问题。
要管理所有异人,没能力。
而这时候,通过高家主动投奔官方的王晴无疑成为了一个绝佳的中间人和标杆,甚至如果说未来真的能建立某个管理异人的组织,那么他就是最合适的领头人。
实力强大,背景深厚(四大家族、三一门、东北仙家),行事风格虽凌厉,但立场鲜明,且与官方合作良好,甚至可以说积极。
若能通过他,建立起异人与新政权之间更稳固、更顺畅的合作与管理渠道,其意义甚至不亚于打赢一场关键战役。
左蓝的任务,表面上是护送王晴、协助接应明楼,更深层的目的,便是评估王晴,并尝试进行初步的引导和接触。
现在看来,王晴不仅实力远超预期,心性、立场也都十分可靠,甚至主动提出了可以提供联络帮助。
这是非常好的信号。
左蓝忽然问道:“王晴同志,等进入上海之后,你愿意正式加入我党吗?”
王晴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而郑重的笑容:
“我的荣幸。”
所谓术之尽头,政府大楼,他才是师门中和小号中最早有编制的男人,还是开服玩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