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不明所以的時候，汪先生滿面愁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汪春水向東流。
汪春水現在很愁。
作為汪藏海的後裔，蛇神遺骸的擁有者，蛇神的資深擁躉兼前任祭祀，和風見雪這個注定為愛反水的純愛戰神二五仔不同，他的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基本是把先復活蛇神，後自己長生視作人生目標了。
更準確來說，這是每個汪家人共同的人生目標，比張家人的信仰堅定不知道多少倍。
畢竟張家人的古神眷屬身份是姜茯神編出來的，但汪家人的蛇神眷屬身份是貨真價實的。
這一點最早還要追溯到明朝時期，汪藏海被萬奴王抓走修陵寢開始。
作為東夏國的國主，萬奴王也是受到蛇神污染變異的存在之一，這種變異讓他背後又生出了兩只手臂，但同時也讓他得到了長生。
只不過因為他是個男的，而蛇神又重女輕男，所以他的長生沒有精絕女王那麼完善，而是另一種有缺陷的，人蟲共生的模式。
在活了三四百年，一路活到明朝之後，萬奴王抓到了汪藏海，逼迫他為自己修建雲頂天宮，這一座天宮既是他自己的墓地，也是一個向蛇神獻祭的祭壇。
準確來說，是萬奴王想再舔一舔蛇神，盼著蛇神的殘余意識再給點好處，幫他把長生完善完善什麼的……
然而，蛇神不吃這套。
蛇神轉頭把汪藏海收成了眷屬，還指引著對方找了一塊自己的遺骸。
這舉動不亞于啪的一聲扇在萬奴王的小臉蛋上，後者當時就怒了，立刻開始追殺汪藏海。
可惜汪藏海在蛇神遺骸的加持下，腦子轉的飛快，不僅成功逃脫，還順手把萬奴王坑進了自己修建的雲頂天宮深處，徹底將其困死其中。
自那之後，汪家便代代傳承著這塊珍貴的蛇神遺骸，以及對蛇神的信仰，和對張家的敵意。
沒辦法，比起反派一樣的蛇神，張家實在太像正面角色了。
同樣是不停下地，張家又是麒麟血天克邪祟，又是千年後的特殊使命，又是時不時來一回天授，又是長生活得久……
哪怕那個時候的汪家人不知道古神的存在（因為根本就不存在），也在潛意識中認為，張家絕對是未來的大敵。
而現在古神現身，張家得到了全面提升，這份曾經的不知緣由的敵意就轉為了先見之明——
看吧，我們汪家敵視張家那是有原因的，咱們兩家的頂頭上司就是宿敵，所以咱們肯定也是宿敵。
沒毛病！
然後頂頭上司就和宿敵生了個孩子。
和宿敵生了個孩子！
生了個孩子！
孩子！
汪春水在‘二日凌空’當天，試圖聯系蛇神意識，尋求指引，卻陰差陽錯聯系上了無根生和馮寶寶的時候，整個人都快要崩壞了！
不是，大哥，我們一家子為了幫你復活，助你再次降臨世間，堪稱嘔心瀝血兢兢業業，結果你偷偷分出一道意識異地上號。
異地上號不告訴任何人也就算了，你轉生成功了也不想辦法收集遺骸復活，而是失去了記憶並且和同樣失去記憶的宿敵談戀愛生孩子？！
我們這邊忙著大義，你這邊一心搞純愛？！
這合理嗎？這應該嗎？
你把夢想和信仰當成什麼？
你當這個世界是個戀愛游戲嗎？！
汪春水當時心態就炸了，差點把手里的蛇神遺骸扔出去。
但冷靜下來一想——
不對，這事兒還有轉機。
如果馮寶寶真是蛇神和古神的女兒，那把她掌握在手里，豈不是等于同時掌握了兩位神只的血脈？
汪家世代追求的終極目標是什麼？
是復活蛇神，然後借助蛇神的力量獲得長生。
可如果……
如果汪家能掌控這位同時擁有蛇神和古神血脈的神女，那還需要復活蛇神嗎？
汪春水立刻就轉變了思路，既然蛇神已經不可靠了，那不如轉頭去把神女迎回來，就像張家的聖嬰一樣，以後馮寶寶就是他們汪家的聖女了！
然而，汪春水這麼想的時候，事情又發生了新的轉變。
因為他意識到無根生是蛇神意識的化身後，無根生也在同一時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汪家人都通過蛇神遺骸和蛇神意識進行著時有時無的聯系。
簡單來說，就是蛇神睡醒了沒事干就理一下，睡醒了想發呆就不理，睡著的時候更是管都不管，把高貴冷艷的姿態展現的淋灕盡致。
當然，這一點在汪家人眼里也是真神風範就是了。
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馮曜降生的那天），蛇神越來越不愛回應他們了，哪怕拿著遺骸，反復呼喚，也只是偶爾得到一個固定的回應，其意思大概是——
朕很好，朕在睡，小的們跪安吧。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多年，汪家人雖然有些擔憂，但當時還在專心致志搞張家，所以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反正蛇神對他們也挺愛搭不理的，沒毛病。
而同時，馮曜的內心空洞也持續了很多年。
他自降生開始，就天生處于一種超凡脫俗，無欲無求的狀態。
與生俱來的極致的孤獨，不明所以的無緣由的虛無，神明靈能將一切轉化為先天之舭晜�芰Γ 襉雜肴誦緣母盍眩 盟 賈障窀 衛胊謔瀾韁 獾撓牧椋 ッ 壞秸媸擔 惺懿壞焦槭簟 br />
這就是馮曜。
這就是無根生。
在別人都想由人成仙的時候，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正走在從神到人的道路上。
而與此同時，姜茯神剛決定踏上從人到神的道路。
在她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決定虛構出一個蛇神的宿敵，一個注定與蛇神廝殺到時間盡頭的存在時——
她與蛇神的意識相遇了。
她與無根生相遇了。
就像那些編造出來的傳說，就像詩歌中被代代傳唱的宿命——
她死去時 也死去， 歸來時她也歸來。
于是姜茯神遇見了無根生。
極致的有遇見了極致的無。
命運的指引和與生俱來的吸引力，為馮曜的人性增添了近乎濃墨重彩的一筆，而後又讓他通過舭晜𤩹媦C 鋁朔氡ΡΑ br />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身份已然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從蛇神分割出來的一道意識，到愛人和父親的轉變。
他有名字——馮曜。
他有道侶——神仙姑娘。
他有女兒——馮寶寶。
他有自己的追求——探索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有追隨者——全性的門人。
一切的一切，誰還能說他只是一道蛇神的意識，而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哪怕是蛇神，在經受了人類日久天長的供奉之後，也會逐漸產生類似于感情和喜好的認知，更何況是親身在人間經歷愛恨情仇的馮曜呢？
他不想復活蛇神，也不想回歸蛇神本身，他就想做一個庸俗的人，有老婆有女兒有兄弟有朋友。
所以，對于汪春水的請求和祈禱他一概忽視，在潛意識感知到對方想對馮寶寶下手的時候，他更是二話不說帶著女兒直接跑路。
然而，汪春水的問題好解決，馮寶寶自身的問題卻不好解決。
她是在馮曜“人性”最圓滿的時刻誕生的孩子，天生就帶著神性與人性的微妙平衡。
這種平衡讓她的成長異于常人——
她似乎永遠停留在少女的模樣，心智澄澈如水晶，卻又擁有不可思議的潛力和親和力。
但這平衡是脆弱的。
伴隨著姜茯神的實力大幅度增強，構成馮寶寶‘有’，或者說‘命’（肉身壽元）的那一部分得到了極致的提升；而與此同時，她的‘無’，也就是‘性’（元神心性）開始失衡。
因為無根生作為蛇神的一道意識，當他抗拒回歸本體，抗拒自身的存在時，構成馮寶寶‘性’的那一部分，就失去了根本的支撐。
她就像一個被抽走了底座的天平，雖然‘命’這一端被姜茯神的神性無限拔高，但‘性’這一端卻開始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徹底崩塌。
這樣下去，變成一具行尸走肉也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