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茯神看着冯曜张开双臂，做出等待拥抱的姿态，金色的蛇瞳里明明灭灭，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又像是黎明前最后的星光。
他就这么坦然地、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等着一个注定无法触及的拥抱。
自古情爱摧折人心，可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能被情爱摧折，更证明了他此刻是个人啊。
姜茯神伸手环住他，抱着他的头，姿态犹如圣母抱子：
“害怕吗？”
冯曜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触感，像是春日的阳光，又像是夜半的炉火，轻轻包裹着他。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明明什么都听不见，明明什么都碰不到，但他就是知道——
她在抱他。
于是他低声说：
“其实我有点儿害怕。”
“害怕回不来吗？”
“害怕遗忘……”
冯曜喃喃道：“我怕忘了你的样子，忘了你的声音，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执伞和我说话……”
“我怕忘了宝儿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我怕忘了我那三十五个兄弟姐妹，区区一张纸条，便有三十五个人不远千里来和我相会，同我结拜，哪怕到了今天，也还有人前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清点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我这辈子真是值了！”
“所以我才怕啊，我怕忘了这些，怕忘了我是谁，怕忘了我曾经是个人……”
“一生为人，真不容易。”
“神仙姑娘，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有朝一日，也从人变回神，完美无缺又孤独寂寞的神，真的会比庸俗无知却亲朋环绕的人快乐吗？
姜茯神抱着冯曜的头，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
“我不怕的。”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游戏而已，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已经是神明了。
所以她从来不会觉得害怕，反而总是很高兴的，因为她在游戏中体会到的属于人的感情，远比在真实的世界里更多。
但冯曜和她的情况并不相同。
所以他理所应当是害怕的。
“别害怕，我会去接你的，虽然可能要等一等，但我一定会接你出来的。”
“只要那时候你还是冯曜……”
如果不是的话，那她就只能考虑氪金了。
可恶，她真的是零氪玩家啊！
冯曜当然听不见她说的话，但已经足够了，离别前还能相见，能让她知道宝儿的存在，能有一个拥抱，就足够了。
不过——
“亲一下可以吗？”
总还是忍不住想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姜茯神附身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在这片光与花交织、无上无下的虚数空间里，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她的触感是虚幻的，甚至连“吻”这个动作本身，都只是一种意念的投射。
但冯曜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一种温柔的、湿润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上。
像春天的雨，像夏夜的星，像秋日的风，像冬日的炉火。
像……爱。
像所有他曾经拥有，却即将失去的东西。
冯曜垂下手臂，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我应该是爱你的……我一定是爱你的。”
“你和宝儿……合在一起，就是爱的意义。”
姜茯神没有说话。
悟道的八个人依次醒来，他们看不见姜茯神，只看见无根生盘腿坐在空地上，仰头紧闭双眼，脸上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谷畸亭看向无根生的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哪怕以他悟到的妙法奇技去看，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无根生缓缓睁开眼睛，直直看向冯宝宝，飘浮在半空中的少女气息终于平静下来。
仿佛是天意，他的八个兄弟姐妹悟出的道果，竟然正好为冯宝宝所用，构筑出了一个极致平衡的完美根基。
他环视周围的八个兄弟姐妹，深深一揖。
“多谢诸位。”
这一礼，是为他们舍身赴险，是为他们慷慨传道，是为他们成了他女儿最后的一线生机。
端木瑛眼眶微红，别过脸去，郑子布和张怀义对视一眼，神色复杂，风天养沉默地捏紧了拳头。
周圣望着无根生，眼神锐利，似乎想从他此刻的状态中看出些什么，阮丰和马本在低垂着头。
谷畸亭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
“四哥，宝儿这个情况，我们也都能看得出来，她现在是不完美的完美状态，在残缺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我们这些人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你也知道，她毕竟是你和……的女儿，构成她性命的双方强的可怕，所以，凭借我们八人所悟，还是不能彻底重构稳固调和她的灵魂，她能活着，但状态却……”
无根生点点头：
“我明白，所以，我接下来就要去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了。”
“这片空间在你们离开后，将会永远关闭，而我的身体会融入其中，我的意识会回归蛇神本体。”
“宝儿的‘性’终究根植于蛇神的‘虚无’，唯有从根本上掌控那份虚无，才能真正让她长久安稳，我作为蛇神意识分割出的个体，回归后或许存在反向侵蚀，争夺主导的机会。”
“若我失败，就只能等着神仙姑娘上门，干掉蛇神，吞噬掉蛇神的力量和权柄，然后帮助宝儿了，在此之前，各位……拜托你们将宝儿送到她的身边。”
冯曜转过身，面对着悬浮的冯宝宝，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
他的手逐渐变得透明，剩余八人眼睁睁看着冯曜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这片光与花的道境。
而在最后的时刻，冯曜忽然回过头，那双金黄色的蛇瞳里，最后一丝人性的温柔一闪而过：
“告诉神仙姑娘和宝儿，冯曜很爱她们，然后——”
“能和各位结义，我冯曜这辈子值了！”
光点彻底消散。
虚数空间开始崩溃。
八人同时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他们知道，这片道境正在关闭。
风天养第一个冲向冯宝宝，将她一把扛起来奔向出口，其余几人也跟着他向外跑去，只是仍旧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即将化作虚无的道境。
最终，九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光与花的尽头，而在他们身后，虚数空间彻底闭合，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隐匿于秦岭山脉的深处。
……
长沙，姜茯神猛地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起，一旁的左若童看着她复杂难言的表情，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
“怎么了，阿姜？梦见什么了吗？”
姜茯神一把握住他的手，语气和表情一样复杂：
“左师兄，冯曜……也就是无根生……他给我生个孩子！”
左若童：？？？
左若童：！！！
左若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