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站在窗前发呆。
黑板已经被擦了三遍，刚才情绪激动之下他直接把整桶水泼在了黑板上，水哗哗往下流，在地面上流下一道道印痕，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拖一遍地。
被李茯神喊来的路明非也拿着拖把帮忙，至于李茯神，她向来是不干这些事情的。
从当年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楚子航就意识到，对方是个和他妈妈一样的女孩子。
漂亮，金贵，被家里人捧在掌心里，像个小小的公主。
用姥姥的话说就是‘没心肝的毛头闺女’，每天只负责快快乐乐就好，不快乐的事情自然有别人会帮她解决。
妈妈是这样，李茯神也是这样，妈妈遇见了爱她的有钱‘爸爸’，李茯神的值日总有一堆男生女生抢着帮她做。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出手总是很大方，帮她做值日会被送手工做的饼干，饼干包装袋里还会放一两百块钱。
楚子航班上有几个男生为她暗地里较劲，还有几个女生在课下讨论说她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母亲似乎是那边的公爵小姐。
“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大小姐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
“低嫁或者私奔吧？也不知道她爸爸是做什么的？”
“也很有名啦，她姓李哦，香江的那个李呢！”
“哇——”
同学们讨论的时候楚子航从旁边走过去，她们的声音就会变小一些，其余人默认他是不在意这些八卦的，但其实他都有听进去。
因为他知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童年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楚子航都搞不清自己的爸爸为什么能和李茯神的爸爸当朋友，后来爸爸妈妈离婚他去跟着继父一起生活，也就短暂地忽略了这一点。
再后来李茯神和他上了同一个初中，两人结伴一起回家的时候总要找个话题聊聊，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个疑问，才得到答复——
他俩是一个大学毕业的。
哦，校友。
这个答案被楚子航记在心里，不过记下来了似乎也没什么用。
毕竟那个男人已经和妈妈离婚了。
地面拖干净后楚子航站在窗边发呆，李茯神站在他旁边，路明非站在李茯神旁边，三个人排排站，像三只小蘑菇。
李茯神忽然开口说：“师兄你知不知道，一般电视剧和小说里下这么大雨，就是要死人了。”
路明非习以为常做她的捧哏：“呸呸呸，同桌你别瞎说啊，依萍找她爹要钱的那天也下这么大的雨，这不是没死人吗？”
李茯神就说：“那是爱情片不能算在内，要看热血少年漫和青春酸痛小说，在那里下雨天可是流血的天气。”
路明非配合地给出配音：“痛，太痛了，举目破败，永失吾爱！”
一道枝形闪电从云层里掠过，耳边传来轰然爆震，窗外的雨下的更大，楚子航的心情却莫名轻松了一些。
今天来接他的是那个男人，而不是‘爸爸’派来的司机，这让他的心情总是带了点儿沉重，说不出原因的沉重。
但现在旁边还有两只小蘑菇叽叽喳喳地说白烂话，她俩的对话完全没有任何深意，不需要深思，思维跳脱像梦到哪句说哪句，可竟然也能上下文衔接融洽，也是很难得了。
楚子航不讨厌这样。
或者说，他应该是喜欢的。
旁边的李茯神和路明非还在说话，教室外面传来低沉的喇叭声，三个小蘑菇一起扭头看，便瞧见窗外的雨幕里，氙灯拉出两道雪亮的光束，照的人睁不开眼睛。
一辆纯黑色的轿车停在外头，车头上三角形的框里有两个重叠的“m”，像横栏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小山。
“迈巴赫62，好酷的车呀！这就是叔叔来接我们的车吗？”
李茯神高高兴兴就要往外冲，楚子航一把拉住她，但拉住之后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好多年前那个男人和妈妈没有离婚的时候，还在国企上班的时候，每天空余时间很多的时候，也会主动来接他和李茯神放学。
那时候女孩子就是这样扯着他的衣袖，高高兴兴地指着一辆辆来来往往的车，挨个儿问‘这是叔叔来接我们回家的车吗？’‘这一辆呢？’‘那一辆呢？’
楚子航就牵着她的手，一遍遍回答‘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是那一辆，他来了。’
是那一辆。
他来了。
李茯神扭头表情有点儿疑惑，她认认真真地扫视了一圈，教室都收拾好了，门楚子航会锁，她的书包路明非帮忙背着。
一切都没问题。
那楚子航干嘛要忽然拉住她。
楚子航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李茯神陡然反应过来：
“哦哦哦，外面在下雨，路明非路明非，把伞给我。”
路明非就手忙脚乱从她的书包旁边抽出花里胡哨的七彩雨伞，李茯神接过伞灵巧地跳到教室外面，冲他们两个招手：
“快点儿出来，靠我近我一点儿，这伞要照顾三个人属实有点儿为难它了。”
路明非扭头看了眼楚子航，露出一个带着点儿讨好的笑，然后才跑出去站在李茯神边上，问他：
“要不我跑过去算了，你和楚师兄撑伞走过去呗？”
李茯神睨他一眼：“闲着没事干找罪受呐，又不是没伞，干嘛要淋雨，回去之后你先上我家吃点儿东西喝碗姜汤，记得把我那碗也喝了。”
说完之后，她还不忘记对想要下车的楚天骄招手：
“叔叔你别下来了我们有伞，马上就上车。”
楚子航轻轻呼出一口气，背上包走出教室锁了门。
走到李茯神身边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接过伞，然后把伞面歪向旁边的两个人。
李茯神也不多推扯，一手挽着路明非的胳膊，一手抱着楚子航的胳膊，三个人挨挨挤挤地踏进雨幕里，然后一起滚进了后车座。
毕竟有三个人，都坐后面也不会尴尬。
楚子航把伞收好插在车门上，前面的楚天骄就笑的满脸开花，又是开座椅加热器又是开收音机，一边拨弄着方向盘一边絮絮叨叨。
楚子航不想说话，也不想听男人说话。
他现在非常渴望身边的李茯神和路明非能像之前那样说白烂话，哪怕是聊白雪公主和她的七个小杀手或者小熊维尼和她的后宫们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