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桑晚晚一眼就看见院子里那个孕妇挺着高高的肚子，蹲在洗衣盆前，身子歪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正费劲地搓着盆里的衣服。
她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像是腰疼得厉害。
旁边站着昨天落水的那个小女孩，正伸手去够盆里的衣服：“妈妈，我帮你洗吧？”
孕妇赶紧把她的手拨开：“不用不用，你乖乖在旁边玩就行了。”
小女孩撅着嘴，还是不肯走。
这时候屋里又走出一个女孩，看着比落水的那个大几岁，手里提着一个跟她半人高的水桶，桶里装满了水，她走一步晃一下，水洒出来不少，裤腿都湿了。
桑晚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堵得慌。
林婶子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秀芬！在家呢！”
孕妇抬起头，看见是林婶子，脸上露出笑：“林婶子来了？”
目光一转，看见旁边的桑晚晚，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人来，“是、是桑同志？”
她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可肚子太大，身子又蹲久了，一下子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
桑晚晚赶紧上前扶住她：“别别别，您坐着，别起来！”
孕妇却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眶里泪花直打转：“桑同志，你怎么过来了？我还说等我忙完这点活，就带着小念去感谢你呢！昨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家小念就、就……”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赶紧抬手用袖子拭了下眼角，然后她把躲在身后的小女孩往前一拉。
“小念，这就是昨天救你的那个姐姐！你不是念叨要谢谢姐姐吗？现在姐姐来了，快，快谢谢姐姐！”
小女孩被推到桑晚晚面前，仰起头，露出一张瘦弱蜡黄的小脸。
她看着桑晚晚，有点害羞，两只小手揪着衣角，揪得紧紧的，“谢谢姐、姐姐……”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桑晚晚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她，把人给拽了起来。
“不用！”她赶紧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语气又急又软，“可不兴这样啊，咱们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小女孩被她拽起来，有点懵，眨巴着眼睛看她，又回头看了看她娘。
孕妇在旁边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桑同志，你就让她磕一个吧。这是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家小念就……她这条命是你给的，磕个头算什么。”
说着她自己也扶着腰，作势要往下跪。
桑晚晚头皮都麻了。
她一手拽着小念，一手赶紧去扶孕妇：“嫂子！嫂子您别这样！您这还怀着孕呢！”
林婶子也赶紧上前帮忙，一边扶人一边念叨：“秀芬你这是干啥，人家桑同志不是那计较这些的人！”
桑晚晚把人按住了，这才松了口气，认真道：“嫂子，我救人不是为了这个。小念好好的，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桑晚晚低头，看着那张瘦瘦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她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小念是吧？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念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没有，我已经好了，”
旁边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已经把水桶放下了，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桑晚晚，想上前又不敢。
桑晚晚冲她笑了笑：“你叫什名字呀？”
“我叫小满，”女孩声音小小的。
桑晚晚看着两个年龄差不多，脸色蜡黄的小女孩，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她站起来，从林婶子手里接过布袋，往秀芬手里塞：“嫂子，我带了些东西，您别嫌弃。”
秀芬低头一看，奶粉、鸡蛋，都是金贵东西，赶紧往外推：“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你救了我家小念，我还没谢你呢，怎么能收你的东西！”
“嫂子，”桑晚晚按住她的手，认真道，“这东西不是给您的，是给孩子的。小念太瘦了，得补补。您肚子里这个，也得补。”
秀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笨嘴拙舌的，也不会说什么感谢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桑同志，你真是个大善人啊！”
两个小姑娘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接过那个布袋，眼睛瞬间亮了，鸡蛋！
小满盯着鸡蛋喉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念更小，藏不住心思，扯了扯姐姐的衣角，小声问：“姐，今天晚上能吃鸡蛋不？”
小满没说话，只是把妹妹的手攥紧了。
自从奶奶来了以后，她们就再也没吃过鸡蛋了。
奶奶说，爸的工资要寄回老家。老家叔叔家的几个堂兄堂弟正长身体呢，多少粮食都不够吃，哪有闲钱给两个丫头片子补身子？
“你们两个，愣着干啥？”秀芬擦了擦眼睛，强撑着笑，“快给桑姐姐搬凳子、倒水呀！”
两个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一个跑去搬小板凳，一个跑进屋端水。
桑晚晚看着她们这么懂事，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递到她们面前。
“来，吃糖。”
两个小姑娘愣住了。
小满不敢接，抬头看妈妈。秀芬点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把糖，糖纸是亮晶晶的，红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念已经忍不住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瘦巴巴的小脸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眯成两条缝，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满足。
“甜吗？”桑晚晚笑着问。
两个小姑娘疯狂点头，小念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甜！好甜好甜！”
这是最廉价的水果糖，她不爱吃，随手揣着口袋。可对这两个孩子来说，却是难得的稀罕物。
“你们两个几岁了？”
“我今年六岁。”小满说。
“我五岁！”小念嘴里含着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
五岁，六岁，搁现代刚上幼儿园大班的年纪。
她忽然想起秀芬的肚子，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还有两个孩子紧挨着的岁数。
五岁和六岁……那基本上就是，没出月子就又怀上了。
她心里就有几分猜测，“那你们认识字吗？”
两个小姑娘齐齐摇了摇头。
桑晚晚皱起眉，转向秀芬：“秀芬嫂子，怎么不让她们上学呢？”
秀芬苦笑道，“我当然是希望他们俩去上学了，可是婆婆说两个丫头读书出来没什么大用，反正以后都是要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