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的时候，对方还没来。
桑晚晚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刚好能看清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
雷小珍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三点过五分，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她们这桌，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你就是雷小珍同志吧？”他走过来，“我是夏岩，路上耽搁了，让你们久等了。”
他的目光先扫过雷小珍，最终沉沉落在桑晚晚脸上。
桑晚晚今天特意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素净得近乎不起眼；一旁的雷小珍特意化了淡妆，身上是当下最流行的高腰A字半身裙，配着洗得平整的浅色的确良衬衫，是姑娘家相亲最体面的打扮。
可夏岩却一眼就牢牢盯住了桑晚晚，半点余光都没分给雷小珍。
无他，只因桑晚晚即便穿着这般粗陋旧衣，眉眼间的明艳动人也半点遮不住，肤白胜雪，眉眼清亮，越是朴素，越衬得五官精致出挑，往那儿一坐，就把周遭的光景都比了下去。
雷小珍慌忙站起身，指尖攥着裙角，声音发慌：“没、没有，我们也刚到。”
夏岩全然没理会她的话，目光死死黏在桑晚晚脸上，半分不肯挪开：“这位就是雷同志吗？”
桑晚晚心底一阵反胃，神色冷淡疏离：“夏同志认错人了，这位才是雷小珍同志，我是她的表妹，跟着过来凑个热闹。”
夏岩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开目光，瞥了一眼局促的雷小珍，没了刚才的兴致，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语气淡了不少：“哦，原来是雷同志。”
雷小珍被他前后反差的态度弄得更加窘迫，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衬衫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夏岩却没在意雷小珍的局促，目光又转了回来，重新落在桑晚晚身上，眼神愈发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觊觎，想凑近一些：“不知道这位表妹叫什么名字？看着倒是面生得很。”
桑晚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后退了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语气淡漠疏离：“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亲戚，夏同志还是和小珍谈正事要紧。”
夏岩眼里闪过几分可惜，他还以为这个明艳的美人就是今天和他相亲的雷小珍，原来不是啊。
不过没关系，他也可以了解一下。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位置选得巧，正对着桑晚晚，雷小珍反倒被他晾在了侧面。
“雷同志，”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终于正眼看向雷小珍，“你家里几口人啊？”
雷小珍紧张地答：“五、五口，爹妈，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还有我。”
夏岩“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桑晚晚：“那你表妹家里是哪儿的？”
“夏同志，”桑晚晚没等他问完截住了话头，“你今天来，是跟我表姐相亲的。问她的就成了，问我的做什么？”
夏岩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雷小珍在桌下拉了拉桑晚晚的衣角，眼神慌乱。
“我就是随便聊聊。”夏岩笑了笑，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在雷小珍身上，“雷同志在哪儿上班？”
“医院里当护士。”雷小珍声音很小。
“这个还挺好，国营的铁饭碗！”夏岩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又抬了一下，往桑晚晚那边扫了一眼。
桑晚晚低头喝茶，没看他。
夏岩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椅子往桑晚晚的方向挪了半寸。
“表妹在哪儿高就？”他又问。
桑晚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在家种地。”桑晚晚说，“夏同志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问完，我好出去等。”
雷小珍急了：“桑桑——”
“没事没事。”夏岩摆摆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小同志脾气挺冲。”
他转过头，这回总算正儿八经地看向雷小珍，上下又打量了一圈。
高腰A字裙，浅色的确良衬衫，脸上擦了粉，嘴唇上涂了一点红。打扮得算是用心，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跟旁边那个穿粗布衣裳的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夏岩心里不太痛快，但面上没露出来。他端起茶杯，笑着说：“雷同志，你这身裙子挺好看的，新做的？”
雷小珍见他终于跟自己说话了，连忙点头：“嗯，上个月刚做的。”
“好看。”夏岩说，目光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偏了过去。
对面的桑晚晚正侧着头看窗外，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他盯着看了两秒。
桑晚晚忽然转回头，正正撞上他的目光。
“夏同志，你看够了吗？”
夏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桑同志这话说的，我看窗外呢。”
桑晚晚没接话，冷冷看着他。
空气沉默了几秒。
雷小珍坐不住了，在桌下使劲扯桑晚晚的衣角。桑晚晚没理她。
夏岩嗤了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真是吃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问小珍这么多，怎么不说说自己的情况，”
夏岩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沉了沉，骨子里的阴郁隐隐外露。
他本就心气高，心里一直念着许知瑜，看不上普通姑娘，若不是家里再三逼迫，加上贪图雷家老实好拿捏，他根本不会来这门亲事。
如今亲眼见到雷小珍的平庸，再对比桑晚晚的容貌，心里的抵触瞬间放大数倍。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水，态度愈发冷淡。
“我在机械厂上班，工资稳定，条件还算过得去。”
他草草交代自己的情况，像是在完成任务，他扫了眼雷小珍，嘴角撇了撇，有些不满，按他的条件应该能找个更好的，比如旁边这个，
桑晚晚将他所有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寒意更重。
敷衍、轻视、三心二意，短短片刻，夏岩的本性已经暴露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