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拒绝许显的帮忙。
这活工程量不小，砌墙、铺地基、做防水、接管道，工序繁杂，单凭他一个人，今天天黑都未必能打好地基，有人搭手确实省力不少。
院里多了许显搭手，进度明显快了不少。许显力气大，人也老实，让他搬砖绝不碰水泥，让他和泥绝不偷懒，闷头干活一句话不多说，效率倒是不赖。
可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晚饭过后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各家各户端了碗出来遛弯消食的，摇着蒲扇唠家常的，三三两两聚在沈家院外，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崭新的红砖、青灰色的水泥袋子堆了半院子，沈叙和许显蹲在地上划线砌地基，这场面实在太稀奇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多时院外就围了一圈人。
我的天，沈团这是要在院里修厕所？这也太惯着媳妇了吧！
早上洗床单，晚上修厕所，这日子过得——我家那口子让他倒个洗脚水都嫌烦！
那么宽敞一块地，种两排小葱多实惠啊，修个厕所又费钱又费力的，沈团是真舍得。
你懂什么！人家乐意！
我要是有桑晚晚那么水灵漂亮的媳妇，我也放在心尖上宠！
说这的是一个还没有娶媳妇的男人，他这句话一出就受到嘲笑，
“哟，小王你说这话是想娶媳妇了吧？”
“想娶个像桑晚晚那么漂亮的媳妇，可是不容易哦，”
小王被闹了个大红脸 ，害羞的逃走了。
也有人酸得冒泡。
一个颧骨偏高、面相就带三分刻薄的中年嫂子挤到人群前面，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嗓门又尖又亮：沈团长，不是嫂子多嘴说你不该。咱们大院这么多随军家属，天南海北来的，比你媳妇条件好的多了去了，人家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怎么就你家桑晚晚格外金贵，半点苦受不得？
她顿了顿，见沈叙没接话，越发来劲：男人心疼媳妇没错，可也不能这么无底线惯着！你这样纵容她，早晚把她惯出一身毛病，以后动辄给你摆脸色使性子，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年轻媳妇互相递了个眼色，都不太舒服，可谁也没好意思开口。
沈叙手上的铲子停了。
他直起腰来，冷冷看着周月：我媳妇我愿意宠，我有能力让她过得舒坦，没必要让她跟着别人一起吃那份苦。我心甘情愿的事，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月光被他一句话怼得脸色发青，嘴皮子抖了抖，心里不服气，梗着脖子又撂了句狠话：行！你嘴硬！那你可记好了——你这厕所修好了最好别出岔子！要是排水不畅、异味熏天、招惹蚊虫，影响了我们左邻右舍过日子，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去找政委投诉，把你这个私搭乱建拆得干干净净！
她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地掀开了。
桑晚晚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碧绿澄亮的绿豆汤，汤面上还飘着几粒碎冰碴子，在暮色里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在夕阳余晖里白得发光。
方才院里院外的那些议论、那些刁难，她在灶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沈叙为了她忙前忙后，跑后勤审批、拉砖运水泥、蹲在地上挖地基，一双修长的手磨出了血泡也没吭一声。如今还要独自顶着旁人的闲言碎语和恶意刁难，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扛？
桑晚晚径直走到沈叙身边，蹲下身来，自然而然地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顺手把他工装背心肩头沾的一片碎水泥捻掉了。动作轻柔又熟稔，满满都是心疼。
累不累？她仰头看他，声音温温柔柔的，先歇会儿，绿豆汤凉好了，解解暑。
沈叙低头看着她，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又翘了起来。方才跟人呛声时那点子冷意瞬间散了，乖乖接过碗来喝了一大口，眉眼间全是餍足。
“许大哥，你也喝，”
许显点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你别说还挺甜的。
桑晚晚这才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转向那位挑事的中年嫂子。
她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说出的话一点都不留情：
嫂子，谢谢您费心替我们考虑。不过修厕所的手续，沈叙提前跑了好几趟后勤处，正规报备、全程审批通过的，不是私自违建。
所有建材、人工都是我们自己出钱，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施工范围也全在自家院子里头。排水和防水沈叙都提前画了图，做了规划，他说了会处理得干干净净，我相信他一定做得到。绝不会异味扰民、影响邻里。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家都是随军家属，谁也不该天生就该吃苦受罪。爱人愿意心疼我、护着我，是我的福气，也是沈叙待我的心意。我们规规矩矩守章程，从来没有妨碍过任何人，也不该平白无故被旁人指责刁难。
那中年嫂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愣是被堵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几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的媳妇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了一声，扭头挤开人群走了。
见没热闹看了，大家也就散开了，桑晚晚站在原地，心头依旧堵着一股闷气。
她实在无法理解，不过是沈叙心疼她身子弱，自费费力给她修个厨卫、铺条小路而已，堂堂正正、合规合法，从未占公家半点便宜，也从未碍着任何人的事。
可偏偏大院里的人总是这般小题大做、阴阳怪气。
短短一天时间，她已经被人当面酸讽、刻意针对了两次。
好似她被丈夫偏爱、过得舒心顺遂，就是天大的罪过，就活该被人指指点点、嚼舌根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