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宁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李树安送完人回来，一眼就看见林曼云还杵在堂屋中央，眼睛瞪得通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像是随时要扑上来跟他拼命。
他没理会她，大步穿过院子，招呼了两个勤务兵过来，让他们帮忙把院里那几件红木家具搬上车。
轻点抬，别磕坏了角。李树安站在旁边指挥，声音倒是平静下来，柜子放最里面，梳妆台垫上草席……
林曼云在堂屋门口看着，眼看着他真的动了手，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怨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她大步冲出来，一把拽住李树安的胳膊：李树安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我说了那是我的嫁妆！我娘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守着这些东西，你倒好，我进了你家门第二天你就往外清我的东西！
李树安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眉宇间满是疲惫：蔡主任的话你没听见？全团上下都盯着，师长昨天刚谈完话，你今天还把家具摆在院里招摇，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你让我脸往哪儿搁！林曼云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从嫁过来第一天就被人戳脊梁骨，连上个厕所都被人围着笑话，你看看桑晚晚——
又桑晚晚！李树安猛地拔高了声音，她是她你是你！她丈夫是营长我是连长，你一天到晚拿我跟别人比，比得过吗？比不过你就闹，闹得全院看笑话你就高兴了？
林曼云眼睁睁看着他铁了心要动自己的嫁妆家具，看着自己精心准备、撑足脸面的定制家私，马上就要被全部拉走，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嫉妒、愤怒瞬间彻底爆发。
她红着双眼，死死攥着拳头，冲着李树安决绝的背影，崩溃嘶吼：
“李树安！你非要这么逼我是吗！你非要扔我的东西！那干脆我也走算了！这日子我不过了！”
她赌足了脾气，满心以为自己撂下狠话，李树安一定会回头哄她、服软妥协。
可李树安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漠然。
“行啊。”
他轻飘飘两个字，直接击碎林曼云所有的底气。
“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没人拦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屋内，很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封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她眼前。
“不过走之前，先把你爸妈留给你的信看看。”
李树安眼底一片清明，胸有成竹，全然有恃无恐。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林曼云的底牌。
婚前林家就响应国家下乡号召，她父母早已收拾行囊回了乡下支援建设，城里的老宅全部空置封存，再也没有半点锦衣玉食的依靠。
她从前所有的娇贵、所有的嚣张、所有肆无忌惮的任性，全都是依托城里优渥家境撑起来的。
如今的她，根本没有退路。
李树安看着瞬间僵住的林曼云，字字清晰，狠狠戳破她最后的伪装：
“你以为你回城里，还能过从前的大小姐日子？”
“实话告诉你，你爸妈早已下乡。你现在要是敢赌气走，回不去繁华城里，只能跟着一起下乡吃苦种地，一辈子扎根乡下，再也没有回头路。”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林曼云头顶。
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惨白一片，方才嚣张嘶吼的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不敢相信抢过信一看，发现竟然李树安说克的是真的，她真的无路可退了，
她骄纵、她攀比、她闹脾气，不过是笃定自己永远有娘家兜底，永远有退路可走，
可现在……
林曼云无力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父母寄来的信。
直到此刻才彻底认清现实——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随心所欲的大小姐日子了。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砸在信纸上晕开墨痕，委屈、不甘、恐慌死死缠在一起，喉咙堵得发疼，却再发不出半分方才尖利的叫嚷。
方才歇斯底里的气焰尽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
货车车轮碾过泥土路面，轰隆声响渐渐消失在大院门口，院里空荡荡的，方才堆满一院的红木家私一件不剩，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包装草席与麻绳，乱糟糟铺在地上，衬得小院愈发冷清萧条。
李树安从头到尾没有分一丝目光分给她，安置好勤务兵、结清货车运费后，转身踏进堂屋。
桌上摆着中午炊事班送来的饭菜，两菜一汤，热气早就散尽，油汤凝在瓷碗边缘，一口未动。
部队的下午上班号隐约从远处营区飘过来，午休时间早已结束，他下午还要回连队组织训练，一堆军务等着处理，根本没多余精力安抚闹脾气的妻子。
这一上午又是被师长约谈，又是和林曼云争执，折腾得他身心俱疲，连和她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垂眸扫了眼桌边失魂落魄、默默垂泪的林曼云，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沉甸甸的疲惫与失望。夫妻新婚本该和睦安稳，可她日日攀比惹事，全然不顾他部队里的前程，任凭旁人看尽笑话。
没有半句安慰，没有一句劝解，李树安随手拿起挂在门后的军帽扣在头上，理了理皱巴巴的军装领口，抬脚径直走出家门。
厚重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院内压抑的哭声。
院子里只剩林曼云孤零零坐在沙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她缓缓抬起头，视线不自觉飘向隔壁桑晚晚家干净整洁的院墙，一想到桑晚晚温馨漂亮的家、受人敬重，自己却落得这般进退两难、连嫁妆都留不住的下场，心底翻涌的妒意比刚才更甚。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的不如意全部归罪到桑晚晚身上，心里暗暗埋下计较，指尖将那封家书揉成一团。
没关系，不就是要忍吗？等她熬过了这一阵，在家属院站稳了脚跟，桑晚晚的好日子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