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晚转过头，重新看向人群：“听见了？后天傍晚，物资就能到，你们就真的差一天半天吗？”
她目光扫过那些焦灼的面孔，声音放轻了一些，裹挟着风雪里独有的沉稳温柔，却字字铿锵有力：“我知道大家心里急，我也急。我家男人现在还在外面执勤守路，暴雪封山寸步难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穿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平安回来。可急归急，咱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供销社已经把库房里所有能拿出来的口粮尽数分了出去，没有私藏半点。大家先把手头的物资领回去，省着点吃，稳稳当当撑过这两天，新的补给一到，一切都会好转。”
一番掏心窝的话，彻底抚平了人群心底积攒的焦躁与怨气。
风雪簌簌落下，落满肩头，喧闹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带头挑事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局促地攥着手里装着米面的粗布袋子，头埋得极低，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刚才被物资短缺的焦虑冲昏了头脑，不分青红皂白就带头发难，肆意污蔑这个拼死护住大家性命的姑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垂下眼眸，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若不是桑晚晚刚才不顾腰伤、扯着沙哑的嗓子拼死维稳，方才拥挤踩踏的混乱场面，必定会闹出人命。
是她的冷静和智慧，保住了所有人的平安，也是她的公平分配，护住了老弱妇孺的活路。
人群深处，林朔白一瞬不瞬地盯着风雪中的少女，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悸动。
他身边同行的同事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感慨道：那就是那天来急诊的姑娘吧？我记得她，那时候靠在沈团长怀里，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今天这么厉害啊。
林朔白没有接话。他盯着桑晚晚，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初见桑晚晚，是在部队医院的急诊室。那时她虚弱无力地靠在沈叙怀里，眉眼温顺，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全然是一副依赖丈夫的娇软模样。
当时他觉得，这姑娘真好看，好看到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可那种心动，更像是对一件精美瓷器的欣赏，易碎、需要被人小心捧着。
可此刻立于众人眼前的桑晚晚，褪去了柔弱娇气。
哪怕鬓发被风雪吹得凌乱，脸颊冻得泛着青白，嗓音沙哑干涩，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澄澈坦荡，面对百十号情绪失控、咄咄逼人的乡亲，不卑不亢、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哄抢暴乱。
眼前这个桑晚晚，像是一块被磨去了外层石皮的玉，露出了里面温润又坚韧的光泽。她不是瓷，她是玉。易碎的是瓷，可玉是越磨越亮的。
这般温柔又坚韧、通透又果敢的模样，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原本他以为自己对桑晚晚的心动，不过是初见美色的一时新鲜，久而久之便能淡然放下。
可此刻看着她挺身而出、为民说理模样，心底沉寂的情愫骤然死灰复燃，且愈演愈烈。
林朔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攥着手心里那截蜡烛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沈叙是什么人？整座大院谁不知道沈团长对媳妇好得没话说。
他一个单身医生，站在人群边上偷偷看别人的妻子，算什么？
可他还是挪不动脚，心里在不停的想，怎么才能靠近桑晚晚呢，难道还要走上赶着做那见不得人的小三吗？
不止林朔白心绪翻涌，一旁的苏知予早已满眼亮晶晶的崇拜，目光紧紧黏在桑晚晚身上。
她一直都知道，晚晚姐从来都是这样温柔又勇敢的人。
上次她被蛮横服务员刁难羞辱，孤立无援、窘迫难堪之际，也是桑晚晚挺身而出，条理清晰地帮她讲道理、讨公道，不骄不躁，分寸十足。
如今绝境风雪之中，她再度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稳住人心、化解危机，这般品性，让人打心底里敬重。
不等林朔白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苏知予已经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拨开身前的人群，快步冲到桑晚晚面前。
“晚晚姐！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颤音，你还记得我吗？
桑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弄得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岁，脸蛋圆圆的，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桑晚晚端详了两秒，忽然认出来了：你是……上回在供销社那个被服务员刁难的小姑娘？
对对对！就是我！苏知予激动得直点头，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两团红晕，晚晚姐你记得我！那次你帮我出头，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可后来没有时间来上门……
我今天在人群里看见你举着喇叭喊话，我就知道是你！晚晚姐你太厉害了！那些人刚才那么凶，你一点都不怕，把他们都说得没话讲了——
苏知予紧紧抓着桑晚晚的袖子，眼睛放光滔滔不绝说着，那模样活脱脱像极了见到了偶像的小迷妹，
旁边的林秀莲和张翠芬目瞪口呆看着，没想到一向腼腆内敛的苏老师，居然遇到桑晚晚变成这个样子，
林朔白看着有人抢先一步，看着桑晚晚对她露出温柔的笑意，心里也有些着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去温润开口，“桑同志，好久不见。”
“啊，你是那个偷吃烙饼的医生，叫，叫林朔白，”
桑晚晚有点意外，怎么今天大家都聚到一起了？
林朔白十分懊恼，自己给桑晚晚留下的第一印象是这个，
看着桑晚晚明媚的笑，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疯了似的往外冒。
他自认温润克制，行医多年，最懂分寸礼教，可唯独对着桑晚晚，所有的规矩底线，都一次次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