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場暴雪下得沒完沒了，風刮得房梁都似在嗡嗡作響，院子里的積雪已經埋在小腿處。
普通人待在屋里都覺得冷得刺骨，更別說往受災的山溝村子里趕。
張翠芬臉上的笑意淡了，嘆了口氣︰“可不是嘛，這鬼天氣。我家那口子臨走的時候只捎回來一句放心，之後就再也沒消息了。”
林秀蓮手里擇菜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眉頭輕輕蹙著︰“山溝里路滑，萬一有雪崩、塌方，想想都揪心得慌。”
寧清瀾安靜站在一旁，看著眾人臉上懸著的憂慮，心里也跟著沉甸甸的。
桑晚晚把鍋里浮起來的浮沫撇掉，骨湯翻滾，熱氣氤氳在她眼前。她壓下心底那點翻涌的惦念，盡量讓聲音平穩安定，寬慰大家，也像是在寬慰自己︰
“部隊出發前肯定做足了準備，有向導，有防寒物資，不會貿然硬闖險路的。他們是去救老百姓的，一定會盡量保護好自己。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守好大院，互相搭把手，別讓在外頭的人還要記掛家里。”
話是這麼說，可只有桑晚晚自己清楚，昨夜她望著窗外一夜未停的大雪，心里也無數次揪緊。
沈敘走的時候只匆匆交代了幾句，風雪阻隔，電報電話都不一定通，什麼時候能有音訊，誰也說不準。
“希望老天爺行行好，雪快點停吧。”甦知予小聲呢喃，一雙秀氣的眉毛緊緊擰著，滿是牽掛。
“別愁眉苦臉啦，”張翠芬拍了拍手，強行把沉重的氣氛扯開，伸手往沸騰的鍋里丟進一大捧凍白菜，“咱們熱氣騰騰吃頓火鍋，吃飽了身子暖了，心里也能踏實點。說不定咱們吃著吃著，好消息就來了！”
咕嘟——
滾燙的骨湯翻著大大的氣泡，肉香混著菜香飄得滿屋子都是。
桑晚晚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往外望了一眼。
漫天飛雪，風卷著雪沫子撲進來一點寒氣。
院子里傳來兩個小孩清脆的笑聲，桑楓和周念安正圍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忙活著，小丫頭還把自己的一條舊紅圍巾解下來，小心翼翼繞在雪人的脖子上。
“小楓，念安！回來吃火鍋啦！”
听到喊聲，桑楓立刻轉過頭，拉著周念安踩著厚厚的積雪噠噠噠往屋里跑，一身的雪，一身的寒氣，也一身無憂無慮的鮮活。
周念安跑在最前面，小臉蛋凍得通紅，揚著一張笑臉︰“晚晚嬸！雪人戴紅圍巾啦！好看不好看！”
桑晚晚彎腰接住撲過來的小丫頭，拍掉她肩頭、發梢沾著的落雪，目光順著周念安胖乎乎的小手指望向院子里那個圓滾滾、長得奇形怪狀的雪人。
煤球嵌出來的眼楮一大一小，胡蘿卜做的鼻子歪歪地戳著，枯草胳膊一根長一根短，最惹眼的就是那條鮮紅的舊圍巾，松松垮垮繞在雪人的脖子上，白雪襯著一點艷紅，在白茫茫的天地間格外醒目。
“好看，特別好看。”桑晚晚忍不住笑出聲，指尖刮了刮念安凍得冰涼的小鼻尖，“咱們念安可太會打扮雪人了。”
小姑娘得了夸獎，樂得兩只小腳在地上輕輕跺著，棉鞋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桑楓听著，有些不高興撒嬌道，“那這個雪人還是我堆的呢，姐姐，你怎麼不夸夸我？”
桑晚晚哄完小的，還要哄大的，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把桑楓落滿雪沫的頭頂︰“知道啦，我們楓楓最厲害，堆的雪人又圓又結實，是大院最好看的雪人。”
桑楓瞬間眉眼舒展，得意地挺起小胸脯，眉眼亮晶晶的。
一屋子的大人都被這孩子氣的話逗笑，方才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憂慮，好像被這一點天真沖散了不少。
“快過來烤烤火，手腳都冰成蘿卜了。”林秀蓮連忙招手，拉過女兒凍得發紫的小手，揣進自己暖和的衣襟底下捂著。
幾張板凳拼拼湊湊，搭起一張簡易的長桌，粗瓷大碗挨挨擠擠擺開。
大鐵鍋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翻滾不停，乳白色的骨湯冒著細密的氣泡，肉片、蘿卜、凍白菜、黃花菜在鍋里起起伏伏，滾燙的熱氣一波一波往上涌，蒙住了窗戶玻璃，暈出一層白茫茫的水汽。
張翠芬拿起長木筷子，嘩啦一下攪動鍋里的吃食︰“都別站著啦，趕緊坐下動筷子！再不吃，鍋里的肉都要被煮化咯！”
林秀蓮細心地給兩個孩子墊上厚實的布墊，怕板凳冰涼凍著孩子︰“慢點吃，別燙著，鍋里還有好多。”
周念安乖乖坐好，小手捧著溫熱的粗瓷小碗，一雙烏溜溜的眼楮緊緊盯著沸騰的鐵鍋，小嘴巴輕輕抿著，滿是期待。
她還沒有吃過火鍋，其實在坐絕大多數都沒有吃過火鍋，都有些新奇，一時不敢動筷，
這年頭物資金貴，誰家做飯都是一鍋炖熟了盛出來，哪有這樣把燒得滾開的大鍋直接架在桌邊，邊煮邊撈著吃的吃法。
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飄，帶著濃郁的肉香撲在臉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筷子舉了舉，又有點拘謹地收了回去。
一屋子人圍著鐵鍋坐定，熱氣呼呼往上涌，燻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起一層暖融融的紅。可筷子握在手里，卻沒人先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帶著點新奇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張翠芬舉著筷子往鍋里伸了伸，又在半空頓住，轉頭看桑晚晚︰晚晚，這個……就這麼撈起來直接吃？要不要蘸點啥？
桑晚晚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她想起自己頭一回吃火鍋時也是這樣，對著滿鍋翻滾的湯底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先夾什麼、要不要蘸料、煮多久才算熟。
那還是上輩子跟著醫療隊去重慶培訓時，當地同事拉著她吃的第一頓。
就這麼撈起來吃，嫌淡的話碗里可以擱點醬油和蒜末。不過咱們這個湯底本來就熬得濃，直接吃也香。
桑晚晚柔聲說著，轉身拿起一只干淨的小白瓷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