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她睡得安稳，不会有突发状况，沈叙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吵醒她。
他仔细掖好被角，让一个警卫员守在门口务必盯好营帐，不许任何人贸然闯入打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掀帘走出军帐，踩着残雪，快步朝赵旅长的临时办公营帐走去。
果不其然，赵旅长正坐在桌前，脸色凝重，手里捏着电话听筒，方才的通话刚刚结束。见沈叙进来，他抬眼，神色沉沉开口：“沈叙，何老首长打电话来了。”
沈叙脚步一顿，眉峰紧紧蹙起。
消息传得实在太快。何薇被卫兵押走看管，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远在后方的何老首长就已经接到消息，电话直接打到了营地。
他心里清楚，何薇当初执意要跑到救灾志愿队伍中来，老首长本就不甚赞同，只是拗不过孙女的软磨硬泡，才默许她过来。平日里，老首长对孙女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也极少过问这边的情况。
可偏偏，何薇一出事，电话立刻就追了过来。
“电话里怎么说？”沈叙沉声问道。
赵旅长将听筒放下，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首长先是问事情经过，听闻何薇蓄意投毒构陷桑晚晚，扰乱救灾营地秩序，语气很是震怒。但也提出，希望能看在何家世代从军的份上，酌情从轻处理，念在何薇是一时糊涂。”
沈叙眼底掠过一层冷冽，语气没有半分松动：“酌情从轻？旅长，救灾重地，蓄意投毒害人，这不是小孩子闹脾气的糊涂事。桑晚晚险些因此身败名裂，甚至险些丢了清白性命，若是今日换做旁人，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赵旅长叹了口气，“老首长一生清正，可护短是人之常情。他清楚何薇犯下的错，却还是不忍心看孙女落得重罚的下场。现在军部那边还没定案，何老首长那边，怕是还会继续来交涉。”
风雪从帐门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寒意。
沈叙望着窗外茫茫白雪，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睡梦中桑晚晚苍白虚弱的模样。
他绝不会退让。
何薇犯下的罪孽，必须要付出该有的代价。无论何家有多大的情面，都不能拿桑晚晚的清白与安危去做妥协。
“旅长。”沈叙抬眸，目光坚定，“这件事，不能姑息。桑晚晚受的委屈，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
赵旅长看着态度坚决的沈叙，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何老首长最后的底线。
“老首长知晓你性子刚正，也知道你必定不肯轻易罢休。”
“他说，他自知孙女罪孽深重、胆大妄为，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他愿意亲自代那不懂事的孙女，向你、向受害者桑晚晚郑重道歉。”
他顿了顿，道出对方最后的求情：“只求你看在他当年在职时，对你、对部队的几分旧情份上，网开一面。不要军部立案、不要公开重罚，就让他把何薇带回老家，闭门管教，此生绝不许她再踏进军区半步，彻底杜绝后患。”
说完这番话，赵旅长抬眼看向沈叙。
他原以为，以沈叙重情义、念旧恩的性子，面对德高望重、一生清正的何老首长亲自低头致歉，多多少少会松口让步。
毕竟何老首长深耕军营数十年，栽培过无数后辈，对沈叙早年的军旅之路，也曾有过提携之恩。
这份人情，整个军区没人敢轻易漠视。
可沈叙听完，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唯有一片清明的坚定与冷然。
他脊背挺拔如松，语气沉稳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旅长，何老首长的提携之恩、栽培旧情，我沈叙记一辈子，此生必报。”
“但恩情是恩情，公道是公道，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眸光沉凝，字字掷地有声：“今日受害、今日受委屈、今日险些被毁了一生的人，不是我，是桑晚晚。”
“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更没有资格凭着私人情面，轻轻揭过这一场差点毁了她清白、毁了她名声、伤了她身子的恶毒算计。”
“何薇一时糊涂？”沈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蓄意购置黑市禁药、刻意诱骗独处、当众构陷造谣、蓄意毁人清白，步步算计、环环阴毒，这不是糊涂，是人心歹毒、恶意滔天。”
赵旅长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决绝。
沈叙抬眸，目光坦荡坚定，语气郑重无比：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何老首长必定会动用所有情面、所有人脉层层施压。军部高层、各级领导，都会收到何家的说情。”
“所有人都会劝我顾全大局、劝我卖人情、劝我大事化小。”
风雪穿帐而过，吹得桌案纸张轻响，却吹不动他半分立场。
“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天大的压力，我一力承担。”
“所有人情世故，我一概不认。”
“从今往后，这场风波，我替桑晚晚撑腰到底。谁来求情都没用，谁施压都无用。作恶者，必须依规依纪，接受该有的惩罚。”
他绝不允许，他满心呵护、清白善良的小姑娘，受尽委屈、伤身受惊之后，还要为别人的权势人情让步，白白咽下所有苦楚。
赵旅长看着眼前铁骨铮铮、护妻坦荡的年轻军官，心底只剩由衷的敬佩。
他懂了。
沈叙重情，却不徇私知恩，但绝不委屈所爱之人。
赵旅长缓缓点头，神色郑重：“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明白了。后续军部的所有施压、何家的所有交涉，我与你一同扛。”
“公道自在军纪人心，绝不让无辜者蒙冤，绝不让作恶者侥幸脱罪。”
沈叙从指挥帐篷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从某个方向传过来。
守在帐外的警卫员见他归来，立刻站直身子，低声汇报：“沈队，方才全程无人靠近营帐，没有任何人打扰桑医生休息，一切安稳。”
“辛苦了，你们去轮岗休息吧。”沈叙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帐内安眠的人。
警卫员应声退下。
沈叙抬手掀开帐帘，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弯腰走进温暖的军帐。
炭火依旧燃得温煦，帐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深夜的严寒。
借着昏暗柔和的灯火，他看向行军床上的小姑娘。
桑晚晚睡得不算沉，许是体内残毒未清，身子依旧虚弱畏寒，睡梦中微微蜷着身子，小脸埋在被褥里，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沈叙放轻所有脚步，脱了外套，小心翼翼侧身躺上行军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