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一阵痛苦的感觉从神魂深处传来，沈凌风只觉得意识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般，每一条缝隙都在往外渗着刺痛。
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眼皮颤了颤。
“凌风大哥，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后脑勺枕着的，是一片柔软的触感，温温热热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钻进鼻腔。
沈凌风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上方。
阿素。
她正低着头看他，一双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可对上他目光的瞬间，那双眼里立刻亮起了光，嘴角也弯了起来，像是阴了好几天的天忽然放了晴。
“阿素？怎么是你。”
他一开口，嗓子干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嘴的砂砾。这一动弹，属于阿素身上的味道更清晰地钻入鼻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阿素的大腿上。
她的双手还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指尖残留着温热的灵力，正轻柔地揉搓着。
那手法不急不缓，一圈一圈地按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沈凌风脸上一热，连忙撑着胳膊坐起身来，离开那片温软的触感。
脑袋里那股撕裂般的疼痛还在翻涌，他抬手揉了揉，才勉强看清了四周的情形。
这是一顶帐篷，不大，里面陈设也简单。
一盏昏黄的灵灯挂在帐顶，角落里搁着一只药箱，几卷用过的纱布散在一旁。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垫子，他身上盖着的也是一条柔软的毛毯。
阿素在照顾他。
沈凌风的目光落回阿素脸上。
眼前的阿素，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满脸皴裂，皮肤龟裂如树皮，整个人像是被火灼烧过的焦木。
可此刻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许裂纹，却已经柔和了很多，五官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甚至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底子。
她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衣裳，深紫色的锦缎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细密的鳞甲片，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头上戴着一支龙形玉钗，长发挽得齐整，整个人端庄得像是换了个人。
看样子，邪龙一族那边对她很好。
沈凌风心底稍安，可随即又冒出更多的疑惑。
他揉了揉太阳穴，问出了此刻最想问的话。
“阿素，你怎么在这里啊？”
阿素还没来得及回答，帐篷的帘子便被人一把掀开。
一道冷冽的身影裹着寒风走了进来，暗影妖王。
他身材颀长，一身玄黑色的劲装，面容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阴沉。
看到沈凌风盘腿坐在兽皮垫上，他脸上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垮了下来，嘴角一撇，满是嫌弃。
“我们带圣女来邪龙秘境历练，你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沈凌风一怔。
邪龙秘境？历练？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脱口而出：“你们来邪龙秘境历练？这里可是重兵把守着！”
凤凰一族跟邪龙一族水火不容，这几乎是灵心大陆上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
两大势力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边境上那条猩红浸透的荒原就是最好的见证。
可现在暗影妖王却说，他们带着阿素来邪龙一族的圣地深处历练？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告诉你，狼和羊正在一起吃草。
到处都透露着不可能。
暗影妖王听了他的话，却是冷哼一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讥诮，抱臂靠在帐篷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的好像圣族是铁板一块一样。”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像是在嘲笑沈凌风的孤陋寡闻。
顿了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也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给我记得——当年对抗邪龙，也有我们这一群人。”
沈凌风心头猛地一震。
当年对抗邪龙，也有他们这一群人。
他忽然想起李天宇说过的话。
圣族随着血脉淡薄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天策门分化成四大天门之后，互相之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信任。
可他一直以为，那再怎么分裂，对外总归是一致的。
对抗邪龙，那是圣族共同的使命，是刻在骨血里的立场。
可暗影妖王这句话分明在告诉他——
当年那场灭绝邪龙的战争，邪龙一族也参与了。
可参与之后呢？功勋被谁领了？好处被谁得了？血脉纯净的圣族占据了话语权，而那些同样流过血、拼过命的旁支呢？他们得到了什么？
沈凌风想起了千机灭绝阵。
那座阵法灭绝了邪龙，也留下了绵延至今的余毒。
纯净的血脉越来越稀薄，旁支的血脉却被排挤到了边缘。
邪龙一族里的，或许就是那些被遗忘的旁支之一。
所以暗影妖王才会说“也有我们这一群人”，那语气里的不平和愤懑，藏都藏不住。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灵灯的光微微摇曳，把暗影妖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阿素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事，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凌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们来邪龙秘境，到底是要做什么？”
暗影妖王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
“你问圣女吧。”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走出了帐篷，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暗红色的天光。
沈凌风转头看向阿素。
阿素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轻声开口：“凌风大哥，我们来邪龙秘境……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它能治疗我的身体。”
她抬起眼，那双泛红的眸子里映着灵灯的光，认真而执拗。
“我们找的东西，叫龙涎。”
这龙涎能够治心漏病，显然也能够治疗阿素那浑身龟裂的经脉和身体。
沈凌风心底的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
田野妹妹需要龙涎救命，阿素需要龙涎修复经脉，而他自己本体孔窍的先天之漏，或许也能借此弥补。
三件事，一个答案。
这大概就是他们冒险深入邪龙秘境的原因。
他看向阿素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皴裂，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从火场里爬出来的焦尸。
后来相处久了，他渐渐忘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可此刻再细看，才发现那些伤痕一直都在，只是被她的温和与坚强盖住了。
她本该是一族的圣女，锦衣玉食，高高在上。
可此刻她却带着一身伤痛，跟着暗影妖王冒险潜入宿敌的地盘，只为找一线生机。
沈凌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也来帮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