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声音低低的，“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坐得住、静得下心、沉得住气，不像我，像你。”
锦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宸哥儿像谁都好，只要不像那些不长进的，她便知足了。
“煜哥儿呢？”姜止樾又问。
“在偏殿里睡觉。”
锦姝笑道，“这个时辰不叫他，叫醒了要闹。”
姜止樾笑了笑，没有再问。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宸哥儿的功课，煜哥儿这几日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御花园的芍药开了几株，内务府新贡的料子怎么分。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可在他们之间，这些小事便是日子。
姜止樾在凤仪宫用了晚膳，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乾清宫。
锦姝送他到门口，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姜止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锦姝。”
“嗯？”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映在他眼底，将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温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锦姝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动。
夜风从南边吹来，裹着初夏将至的温热气息，吹得廊下的绢灯轻轻摇晃。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回头看她一眼。那时候她还年轻，不懂那一眼里藏着什么。如今她懂了。
那一眼里，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只能化作一个眼神、一个回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落下。
“娘娘，起风了，进去吧。”秋竹在身后轻声道。
锦姝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
夜里，锦姝沐浴更衣，散了发髻，靠在榻上看书。看了几页便看不下去了，将书搁在一旁，望着帐顶出神。
帐顶绣着缠枝莲花纹，粉色的莲瓣层层叠叠，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秋竹。”
“奴婢在。”
“明日让人去一趟长明殿，看看妍贵嫔那边缺什么。她身子刚好，别短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大张旗鼓，悄悄去，悄悄回，别让人议论。”
秋竹应了。
锦姝重新拿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妍贵嫔。
这个人，她一直看不透。说她不争吧，她处处都想出头。说她争吧，她又从不越界，依旧敬着自己。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藤蔓，悄悄地、慢慢地往上爬，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爬到墙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开花。
这样的人，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太近了，她会攀上来。太远了，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疯长。
“还有一件事。”
锦姝又开口，“让人去太医院问一问，瑾妃那边还需不需要添什么药材。张太医开的方子，让太医再过一遍，别出差错。”
秋竹一一记下。
锦姝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夜色深处敲着一面旧鼓。
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在混沌的思绪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锦姝起身梳洗，用了早膳，便带着秋竹往御花园去了。
五月的御花园，芍药开到了最盛处。
锦姝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走到水榭边时，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栏杆前，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宫装，发髻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一丝不苟。
她认出来了。
是妍贵嫔。
妍贵嫔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是锦姝，她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连忙福身行礼。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锦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栏杆前。
水榭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尾锦鲤在水里悠然地游着，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身子大好了？”锦姝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家常。
妍贵嫔垂着眼帘，声音恭谨：“劳娘娘记挂，嫔妾大好了。”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湖里的锦鲤。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许久，妍贵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娘娘，嫔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锦姝侧头看了她一眼：“讲。”
妍贵嫔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开口：“嫔妾听说，瑾妃那边这几日还是不大好。嫔妾不是多事，只是……嫔妾觉得，娘娘这些日子为了春和殿的事，费了不少心。娘娘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
锦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
这话，罗容华前日也说过。可罗容华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是直肠子里的真话。妍贵嫔说这话，却让人听不出真假。不是因为她虚伪，是因为她太会说话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每一句都滴水不漏，你挑不出毛病，可你也看不见真心。
“你有心了。”锦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妍贵嫔没有再说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锦姝便带着秋竹走了。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妍贵嫔还站在栏杆前，望着湖面，一动不动的。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得那身银红色的宫装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开在墙角的芍药，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锦姝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少了根。没有根的花，开得再艳，也会谢。
……
——
今年的端午过得比往年素净。
太后丧期未过，宫中不设宴、不歌舞、不悬五毒、不饮雄黄酒，只在各宫门口挂了菖蒲和艾草，应个驱邪避疫的景。
内务府照例送了粽子来，咸的甜的都有，用竹叶裹得齐齐整整，装在描金漆盒里，一宫一盒，不偏不倚。
锦姝让人将粽子分了，凤仪宫留了两盒，一盒送乾清宫，一盒送春和殿。剩下的各宫按例分发，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娘娘，”秋竹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煮好的粽子，搁在小几上，“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说是今年新试的方子，糯米里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娘娘尝尝？”
锦姝看了一眼那碗粽子，翠绿的竹叶衬着雪白的糯米，上面淋了一勺琥珀色的桂花蜜，看着倒是诱人。
她拿起银筷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味道。
“不错。”她点了点头，“给乾清宫送一碗去。”
秋竹应了，又道：“陛下今日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个大臣，怕是要忙到傍晚。娘娘可要奴婢传话，让陛下晚膳过来用？”
锦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他忙他的，不必特意叫他。晚膳我自己用，他若想过来自然会来。”
秋竹不再多言，转身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