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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京城的天气越发炎热。
后宫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缓缓流淌,各宫按例到凤仪宫请安,如今改为每三日一趟,锦姝依旧免了柔贵嫔和瑾妃的请安。
这日请安散后,沈昭怜留了下来。
她坐在锦姝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用勺子慢慢搅着,却几乎没有喝。
“锦姝,我昨日去看了柔贵嫔。”
锦姝抬起眼帘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还是老样子,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看一会儿便放下,望着窗外发呆。我问她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她说不是,只是觉得闷。大公主在一旁绣花,安安静静的,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柔贵嫔的病太医早就说过,治不好,只能养着。她在宫里这些年,从东宫一路走来,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能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看书,看着大公主一天天长大,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她那个人,从来不在人前诉苦。你去看她,她只会说好。可你去了,她心里是高兴的。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沈昭怜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酸梅汤。
“你说得对。她见了我便笑了,还让大公主把她新绣的帕子拿给我看。大公主绣了一枝兰花,绣得比上回好多了,柔贵嫔夸她,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昭怜便又问:
“锦姝,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温衡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这阵子虽然安分了些,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就此罢休。温家在朝堂上的根基太深了,深到你就算砍掉几根树枝,底下还有数不清的根须在蔓延。温正德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在明面上站队,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谁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
“温正德怕是不会在明面上站队,他比温衡聪明得多——温衡以为靠几次弹劾、几封折子就能撼动局面,温正德却知道,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而在于你能在多长的时间里不翻船。”
“那温衡呢?”
“温衡的底线已经被他踩过太多次了。张御史弹劾大哥的事,背后是他在串联。诚王旧案的风波里,他在翰林院暗中活动。这些事陛下心里都清楚,只是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温衡这个人,胆子不大却贪心不小,手段不多却花样不少。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沉不住气,只要他觉得机会来了,就一定会出手。而他一出手,就会露出破绽。”
沈昭怜走后,锦姝独自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窗外的紫藤被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想起太后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在后宫里,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你永远看不清底牌的人。
温正德就是这种人。他的底牌藏得太深,深到连他儿子都未必知道。温衡屡次三番地冲在前头,温正德从未出手相助,也从未出手阻拦。
他像一个局外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棋盘旁边,看着儿子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失败。他究竟是在等儿子成功的那一天,还是在等儿子彻底失败之后,自己亲自上场?
……
六月初,宸哥儿的太学课业进入了新的阶段。李太傅开始教他《尚书》,每日散学后还要留堂半个时辰单独讲习经义。
锦姝怕他像上次那样劳累过度,特意让秋竹每日午后去太学送一碗绿豆汤,又让梅心在偏殿里备了凉榻,让他散了学先歇半个时辰再练字。
这日傍晚,姜止樾来凤仪宫用晚膳时,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暖阁,而是先去书房看了宸哥儿。
宸哥儿正趴在书案上写策论,手边摊着一本《尚书》,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正写得入神,连父皇进来都没察觉。
姜止樾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宸哥儿的字比上月又进步了,策论的结构也比从前更严谨,虽然文采还欠些火候。
他轻轻拍了拍宸哥儿的肩膀,宸哥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
姜止樾让康全把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书案上,让宸哥儿歇一歇再写。
“父皇,儿臣今日在太学里跟二皇兄辩了一场。”
姜止樾挑了挑眉。“辩什么?”
“辩《尚书》里的‘民为邦本’。太傅出的题,让儿臣去和二皇兄各执一方。儿臣主张以德化民,二皇兄主张以法治民。太傅说我们两个都说得有道理,可二皇兄说得比儿臣好——他引了好多书里的原句,一条一条的,儿臣都记不住那么多。”
“你二皇兄比你年长,读书多,这是他的长处。可你的立论更大气,以德化民、以法治民说到底殊途同归。你二皇兄的策论好,是因为他读的书多。你的策论好,是因为你想得远。读书可以慢慢补,可眼界是天生的。”
宸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膳时,锦姝将这段插曲说给姜止樾听。皇帝听完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给宸哥儿夹了一筷菜,让他多吃些。
“二皇子读书多是好事,陛下若是觉得他的策论写得好,不妨让先生多给他一些指点,让他有机会在太学里替同窗们讲讲书。男孩子嘛,多些自信总是好的。”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随即又消散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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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淮王从北境发来了一道奏报——走私军械案的收尾工作已基本完成,涉案的三十二人全部归案,赃物悉数追缴。
诚王旧部在河西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至此诚王一案再无遗患。姜止樾在早朝上将这道奏报当众宣读,朝堂上一片肃然。
锦姝她听完顺禄的禀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翻看手中的样册。
“这场旧案,从去年冬天查到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三十二人全部归案,一个都没有跑掉——这说明淮王在北境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收网,说明他在北境五州四城布下的眼线和人手已经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这固然是好事,却也会让陛下心里多了几分考量。一个手握北境军政大权、又深得边民拥戴的亲王,对朝堂来说意味着什么?”
“娘娘觉得,陛下会因此对淮王爷生出猜忌?”
“诚王的事是前车之鉴——猜忌会把人逼到对立面,信任反而能让人死心塌地。可淮王主动请求在北境多驻半年,便是用行动告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