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锦姝从太液池边散步回来时,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坠胀。
垂柳即刻来请脉,诊完之后面色沉稳地让人去请稳婆,说娘娘怕是这一两日便要发动了。
消息传到各宫,温贵妃第一时间赶到凤仪宫坐镇,沈昭怜帮着招呼太医和稳婆,冯婕妤守在偏殿里随时待命,端容华也来了一趟。
……
整个后宫的目光都聚在凤仪宫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八月十三,天色未明时,凤仪宫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响又亮,守在殿外的沈昭怜听到这声啼哭,眼圈一红,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稳婆满脸喜色地抱了襁褓出来,跪在锦姝榻前大声报喜:“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锦姝靠在引枕上,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脸色苍白,目光却清亮。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襁褓的一角,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姜止樾赶到时,正赶上稳婆抱着小公主去偏殿喂奶。他站在廊下听了那声啼哭,脚步一顿,然后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榻边坐下,想说什么却喉头发紧,只是握住锦姝的手。
锦姝靠在引枕上,看着他那副既欢喜又紧张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我知道。康意一早就跑来报了。公主好——我有儿子,就缺个女儿。宸哥儿和煜哥儿又多了个妹妹,这丫头一出生便有两个兄弟护着,将来谁敢欺负她。”
锦姝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孩子赶在中秋前落地,是个有福气的。
……
——
江婕妤闭门思过这三个月,宫里的日子照旧不紧不慢地过着。
她宫门紧闭,除了每日送饭送水的宫女和按时来请脉的太医,几乎与外界隔绝。
后宫里的喧嚣热闹都隔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之外,连太液池边的桂花开了又谢,她也无从知晓。
……
三皇子如今暂住在端容华的偏殿里,表面上看着倒也安分。端容华待他极尽心,衣食住行都照应得妥帖周到,从不因他是江婕妤的儿子便怠慢半分。
用晚膳时,三皇子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端容华,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端娘娘,我母妃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端容华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你母妃犯了错,陛下让她闭门思过,是为了让她好好反省。等三个月期满,陛下自然会让她出来。”
三皇子低下头,没有再问了。
端容华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模样,心里却有些隐隐的不安。
端容华将三皇子送回偏殿后,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想起锦姝曾对她说过的话——这孩子心思深,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只需照看好他的起居饮食,旁的不用多管。她当然不会多管。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够了。
至于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自有皇后去操心。
……
——
沈昭怜的赏荷宴是在九月末办的。池子里那几株荷花是内务府今春新移来的,养了大半年竟在秋凉时节又开了几朵。
沈昭怜索性请了几个相熟的妃嫔来坐坐——锦姝、端容华、冯婕妤,再加一个婉德妃。
云贵嫔倒也来了。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替玥姐儿剥几颗莲子,并不多话。
冯婕妤凑过来低声道:“娘娘可注意到了?云贵嫔今儿怎么突然过来了?从前她可是从不离瑾妃左右的。”
锦姝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在云贵嫔面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
席间说起各宫过冬的炭例,云贵嫔便随口接了一句,说她今年想多要些银霜炭,六皇子有些咳喘,太医说寻常黑炭烟气大,对孩子不好。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跟管事姑姑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没有半分刻意。
锦姝自然应了,让秋竹记下,明日便让内务府多拨些银霜炭过去。
云贵嫔谢了恩,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
过了两日,云贵嫔去春和殿看望五皇子。五皇子那日有些咳嗽,她带了些自己腌的乌梅和止咳的枇杷膏过去。
从前她来春和殿总是陪着瑾妃说话,今日却只是将东西放下,问了五皇子的病情,又嘱咐青絮几句照料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来去之间那股子分寸感,与从前截然不同。如今她是以六皇子生母的身份,来探望另一个皇子的病情。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瑾妃自然看得出来。
瑾妃手里拿着五皇子喝剩的半碗药,已经凉透了,却没有放下。
青絮进来换茶,见她出神,便低声道:“娘娘,云贵嫔这几日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她不是不一样了,是不用再靠着本宫了。赵家势弱了,她跟着本宫没有前程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如今能自己立住,也是她的本事。”
说这话时瑾妃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是带着几分淡淡的释然。
……
——
十月初,天气转凉,太液池边的垂柳叶子落了大半。
锦姝正在暖阁里翻看各宫冬衣的发放单子,秋竹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说是惊鸿殿刚送来的。
锦姝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还有一套给玉姐儿做的冬衣,针脚细密匀称,用的是最软的松江三梭布。
锦姝将冬衣展开看了看,让秋竹收好,又让梅心去惊鸿殿传话,说桂花糕很好,让她费心了。
梅心回来时,顺路去重华宫看了看。
重华宫里住着几位入了太学的皇子,每日卯时起床读书,辰时入太学,散了学还要习骑射。
皇子们按年龄分住不同的配殿,大皇子和二皇子住了东配殿,三皇子独自住了西配殿的一间,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纪最小,住在正殿后头的暖阁里。
各配殿都有专门的奶娘和太监照看,皇子们每日起居都有定例,内务府按月拨给炭火、灯油、笔墨等用度。
五皇子今年满六岁,本该选侍读、入太学,可那几日御驾正在南巡途中,瑾妃随驾在外,这事便搁置了。
南巡回宫已是四月,瑾妃料理完手头的事,才将一双儿女的入学之事重新提上日程。
五月里,五皇子正式入了太学,三公主搬进凤阳阁。
五皇子的侍读是锦姝让沈知昀从太学里荐的一个寒门子弟,姓周,翰林院编修的儿子,性子安静,与五皇子颇为投契。
三公主那边却没有这般顺当。她性子骄纵,在凤阳阁里住了不到半个月便与旁的侍读拌了两回嘴。
头一回是为了一匹缭绫,两人在廊下争得面红耳赤,大公主出面调停,一人一半才算了事。三公主虽得了半匹,却还是不高兴,觉得大公主偏心。
第二回是在女学里,教习嬷嬷说了她几句字写得潦草,她当场顶撞道“我又不考状元,写那么工整做什么”,把嬷嬷气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