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美人那边刚安顿好，孙贵人院里又传了消息过来——孙美人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不过几日功夫便瘦了一圈。
她身边的嬷嬷急得团团转，太医院开了好几副止吐的方子，总不见效。
冯婕妤来凤仪宫请安时说起这事，言语间颇有些担忧，说孙贵人从前身子骨不算差，可这一胎不知怎么怀得这般辛苦，每日只能喝些米汤，连酸梅汤都吐。她想去看看孙贵人，又怕自己不懂医术帮不上忙。
“让垂柳过去看看。她手里有几个止孕吐的食疗方子——生姜乌梅汤、陈皮竹茹饮，都是温和的，比药好入口。另外跟孙贵人说，不必拘着规矩，想吃什么只管让小厨房做。酸的辣的甜的都行，能吃进去便是好的。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必怕麻烦旁人。”
冯婕妤起身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娘娘，嫔妾这几日在后宫走动时，瞧见伍美人身边的宫女总往御花园里跑。嫔妾起初没在意，可连着碰见了好几回，那宫女每回都跟御花园里几个洒扫的小太监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什么。伍美人如今有孕在身，她身边的人这般到处走动，怕是不太妥当。”
“让顺禄去查查那几个洒扫太监是哪一处的，不必声张。伍美人是从河西来的，在宫里根基浅，她身边的宫女四处走动未必是坏事——替主子结交些人脉，在宫里是寻常事。不过凡事有个度，你让人跟伍美人说一声，她如今怀着身子，不宜操心劳神，让她身边的人安分些。”
冯婕妤应了。
过了几日，顺禄便查了回来——那几个洒扫太监都是御花园里当差的，背景干净，与各宫都没有特殊往来。
伍美人的宫女找他们，不过是托他们从宫外带些河西那边的腌菜和干果进来——伍美人从小在河西长大，怀了孕便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
御花园的洒扫太监每月有几回出宫采买的机会，那宫女便托他们帮忙带些进来，钱货两讫，不算什么大事。
顺禄又说那宫女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跟着伍美人从河西过来的，在宫里没有什么熟人，只能找这些洒扫太监帮忙。
冯婕妤说她是怕伍美人不懂规矩，在宫里到处托人带东西容易落人口实，如今看来倒没什么不妥。
锦姝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让她继续留意便是。
过了两日，冯婕妤又来了。她说已经传了话给伍美人，伍美人很是感激，让那宫女少往外跑，安安心心在院里养胎。
只是伍美人身边实在没什么得力的人，那宫女虽说忠心，可到底年轻，做事不太稳妥。伍美人的意思是想求娘娘恩典，给她拨一个老成些的嬷嬷过去。
“这个不难。让内务府从老嬷嬷里挑一个性子温和、做事稳妥的，拨到伍美人院里便是。伍美人从河西来，在宫里无亲无故，身边多一个得力的人，她也能安心养胎。”
……
转眼入了八月。
秋狝的旨意下来了，定在八月下旬，猎场仍是云麓围场。
这几年风调雨顺，北境安定，姜止樾难得有了几分闲情逸致，特意将随行名单拟得比往年更热闹些。
宸哥儿骑射已经练得很有些模样了。他听说今年秋狝自己能上马比试比试，兴奋得好几日没睡好，每日散了学便往靶场跑，回来时手指都磨红了。
锦姝替他涂了药膏，又让秋竹给他缝了一副新护指。
煜哥儿也嚷着要去，他今年入了太学，骑射课刚上了半年，连靶心都射不准，却已经在盘算要猎什么了。
姜止樾看着两个儿子，笑着摇了摇头，说煜哥儿先在靶场上练练再说，今年你跟着父皇看便是，等明年再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煜哥儿撅了撅嘴，又去缠宸哥儿让他教射箭，宸哥儿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答应每日散了学带他去靶场练半个时辰。
这日傍晚，姜止樾来凤仪宫用膳时说起秋狝的事，又问锦姝四位新人的身子如何，她们怀着孕不方便随驾，该留谁照应。
锦姝说已经安排妥当了——温贵妃主动请旨留宫照看，冯婕妤留下来帮她，四位新人那边有垂柳盯着，不会有事。
姜止樾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说今日沈知昀来乾清宫禀事，户部夏粮征收的账目出来了，比去年增收了近一成，他把这差事办得漂亮。
锦姝夹了一筷菜慢慢嚼着，语气平淡。
这几年风调雨顺，夏粮增收是老天爷的功劳，不过账目能核得这般清爽，确实是他用心了。
“是啊。他做事从来让人放心。我瞧着他近来气色比从前好了些，许是成了家，有人照料饮食起居，倒比从前胖了些。”
“胖了好。沈大人从前太瘦了，官袍穿在身上都晃荡。”
姜止樾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窗外那架紫藤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炕几上投下一小片金黄的光斑。
他忽然问韩家二姑娘嫁进沈家也有两个月了，不知道还适应否。
锦姝说沈昭怜前几日回府见过韩氏，说她已经把沈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对沈老爷子也孝顺，是个贤惠人。
姜止樾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知昀这辈子，该有个好归宿。”
锦姝抬起眼帘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夕阳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
“是啊，他该有个好归宿。”
她将那块挑干净刺的鱼肉夹到姜止樾碗里，然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
——
建和十三年正月初一，大雪初霁。
宫里过年的气氛比往年更盛了几分——四位新人怀着身子，宫里又添了人气，连御花园里的麻雀都比往年闹腾。
除夕夜宴过后，照例是正月的朝贺。锦姝在凤仪宫正殿受了内外命妇的大礼，又去乾清宫受了百官朝贺，忙了整整一日，到傍晚才得空回凤仪宫歇下。
她如今操持这些大典已经驾轻就熟，只是到底不年轻了，一日站下来腰背也有些发酸。
垂柳给她请了脉，说只是劳累，并无大碍，又让秋竹去小厨房熬了碗安神汤。
锦姝靠在引枕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听顺禄进来禀报各宫情形。
“娘娘，太医院送来的四位主子的脉案，奴才已搁在案头了。孙贵人今日晨起有些恶心的症候，用了垂柳姑娘的生姜乌梅汤，倒是缓解了些；伍美人那边一切都好，太医说这几位里头数她的胎象最稳；苏贵人夜里睡得不大踏实，太医给加了安神的药；卢美人还是老样子，胃纳不佳，可胎气还算稳当，垂柳姑娘说再用几副补气的方子看看。”
锦姝放下汤碗，将四份脉案逐一翻了翻。
随后她将脉案合上，让顺禄明日去给四位新人各送一盒上等的阿胶，又说正月里天寒，四位新人屋里里的炭火都要盯紧，尤其是卢美人那里，她身子最弱，多拨些银霜炭过去。
……
正月初五，温贵妃来凤仪宫请安时，说起了苏贵人的事。
苏贵人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从前没怀孕时常跟几个新入宫的姐妹一道在御花园里逛，如今有了身子，被拘在宫里养胎，反倒比旁人更难受些，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
温贵妃说已经让苏贵人身边的嬷嬷多陪她说话解闷，又让小厨房多做些她爱吃的苏南点心，让她宽宽心。
锦姝听了便说苏贵人年轻，怀着身子确实不宜整日闷着，等开春天暖和了，让她每日午后到凤仪宫外头的园子里走一走，散散心，对胎气也好。
温贵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