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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姜止樾下旨命二皇子入礼部观政。
旨意一下，满朝都动了三分。
本朝皇子入六部观政，历来是封王后才有的事，二皇子尚未封王，只以皇子身份入礼部观政，虽有先例，却极少。
礼部是清贵地方，不掌实权，却最能学规矩。朝臣们揣测纷纷，却也不敢多言。
旨意传到后宫时，锦姝正在核宫中秋宴的单子。她听完顺禄的禀报，手指在单子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陈婕妤那边倒是比谁都先静下来。二皇子仿佛也早料到了。
入礼部那日，他穿了身素青的袍子，先去礼部拜了各位堂官，又去乾清宫谢了恩。姜止樾特意让他到东宫给太子问安，说太子年幼，你这个做兄长的，往后在礼部学得好的，常与太子说说。
二皇子恭恭敬敬地应了。
秋日里，御花园的桂树开得极盛，锦姝摆了后宫宴。
好些嫔妃剥蟹饮酒，说些孩子的事。云婕妤如今比以前多了些鲜活气，不大和瑾妃搭话，只和端容华说得来。
瑾妃也不甚在意。
沈昭怜最闹，撺掇着中秋那日再凑个局，说去年中秋都忙着看大公主的婚事，今年可得好好乐一乐。
锦姝笑着应了，说中秋的事让沈昭怜去张罗，办得好了有赏。
众人散了后，温贵妃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尽了，才对锦姝说：“娘娘，昨日臣妾堂嫂进宫与臣妾聊了些许时候，说大公主这几日似乎有些害喜。臣妾听那意思，怕是有了。”
锦姝先是一怔，继而笑了：“若真有了，那敢情好。公主才出门，便有喜信传回来，柔妃在天上怕是不知道多欢喜。”
她顿了顿，“让太医院送些温和的补药去温府，再让人传个话，让大公主别太操劳，头几个月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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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姜止樾回凤仪宫，锦姝便把这事说了。
姜止樾正低头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儿呛住，抬头便问：“当真？”
锦姝说还在等太医确认，不过八九不离十。
姜止樾笑了，说这可是今年最好的消息。又对锦姝说：“若是个外孙，我得想想怎么赏你。”
锦姝睨了他一眼，说：“为什么赏我？”
姜止樾道：“是你把惠嘉教得这样好。”
惠嘉便是大公主的封号。
锦姝摇头笑道：“越说越没个正经了。我不过是带了惠嘉几年罢了，不敢居功。”
……
九月中，大公主有喜的消息正式传遍六宫。姜止樾亲自下旨，给温昭明升了一级，又命太医院每五日去温府请一回脉。
温贵妃作为姑母，欢喜得不行，送了好些补品和小孩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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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陈婕妤越发安静了。她几乎不迈出宫门一步，每日在小厨房变着花样给二皇子做汤，有时是山药排骨，有时是莲藕老鸭。
有一回二皇子带着汤去礼部，被同僚笑话说，堂堂皇子竟还从宫里带汤。
二皇子也只是笑笑，不作辩解。
这日二皇子从礼部回来，顺路去凤仪宫给锦姝请安。锦姝留他说了几句。二皇子温声说起礼部近日的公务，说秋祭的章程已经理出来了。
锦姝点头，说你去给你母妃请安吧，她这个时辰总在院里等着。二皇子应了，行礼退下。锦姝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宫里有些孩子，生来就比旁人辛苦，可他们也比旁人更早学会了怎么把日子过好。
……
建和十四年冬来得早，十月末便飘了头一场雪。
凤仪宫里早换了银霜炭，暖阁窗子上多糊了一层明纸，炉火映着窗纸，透出一片暖黄的光。
大公主自传出有喜后，便不常进宫了。
温昭明每日下了值便回府陪着。锦姝派去的药膳嬷嬷传话回来说，大公主害喜渐止，胃口好了些，只是夜里睡得还不安稳。
锦姝便让秋竹找出一床极软的狐皮褥子，又添几匹细棉布，命人送去温府。
底下人回来说，大公主正坐在窗下给孩子做小衣裳，见了那几匹布欢喜得什么似的。锦姝笑了笑。
定王出宫后头一回独自过冬。姜止樾派了得力长史去协助理府，又嘱咐王府属官按月将府中情形报入宫中。
温贵妃每逢定王递牌子进宫请安，便叫小厨房多备几样他爱吃的菜。定王从宫里请安后回府，总要绕道去买几包炒栗子。
三皇子回江婕妤身边后，读书愈发刻苦。太学先生常夸他策论写得好，有股子少年人少有的冷静。冯驰受命教他骑射后也不得不承认，三皇子天分不算最高，却极能忍。
旁人射一百箭，他便射两百箭。
三皇子休假，也不多话，只把新得的课业放在案上，陪她喝杯热茶。母子二人常常相对无言，可那种沉默比从前的争执要安稳多了。
年关将近，各地赋税都要赶在腊月前解入京中，户部最是吃紧。
沈知昀几乎日日宿在户部值房。太子已经能替他分担些查看账目的差事。
乾清宫里，父子二人常并排坐在御案后看折子。有一回姜止樾让康全去户部请沈知昀过来。
沈知昀裹着一身寒意进来，先给父子二人行礼，再接过折子逐条讲解。
宸哥儿听得极认真。沈知昀告退时，宸哥儿对姜止樾说：“父皇，沈先生太辛苦了。儿臣见他袖口都磨毛了，大冬天的，还穿这么单薄。”
姜止樾说：“他是心系户部，顾不上自己。”
宸哥儿想了想，说：“儿臣想赐沈先生一件氅衣，又怕越了规矩。”
姜止樾看他一眼，说：“你是太子，体恤师恩，这不算越矩。让内务府按少师常服制一件玄狐大氅，以太子名义赐下去。”
隔日沈知昀从户部出来，康全亲自将大氅送到他手中。沈知昀捧着氅衣，良久没说话，只是朝东宫方向深深一揖。
锦姝后来听宸哥儿说起，只轻声道：“你做得对。沈大人这些年，把自己都熬进去了。”
宸哥儿点头，说儿臣都记在心里。锦姝抬头，替儿子理了理额前碎发。
而此时的妍贵嫔，已被冬天彻底困住。她住的宫殿偏僻，炭火给得足，却暖不透那满殿冷清。
宫女偶尔请人捎一包点心，只搁在门口。妍贵嫔也不问是谁送的，第二日宫人收碗碟时，点心还在，便知她没动。
这日雪下得大，妍贵嫔让人扶着到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白茫茫一片，那棵石榴树只剩下几根黑瘦的枝干。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入宫那年，下着雪。那时她裹着一件羽缎斗篷站在殿门口，以为日子会一直鲜亮下去。如今红颜未老，心却早已灰了。
她抬手想推窗，又慢慢缩回，轻声对宫人说：“关紧些吧，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