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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肃王开府添置属官，又娶了妻。王妃是礼部拟的人选，家中清正，性子端和。
成婚后，江昭容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外头秋风正紧，屋里却暖。
江昭容一时有些恍惚。
个把月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今日。那跪在皇帝前、缩在冷殿里的日子，像上辈子似的。
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后回甘，约莫就是这个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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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苏贵人所生的小皇子满了三岁，已经会追着哥哥们跑了。
伍贵人的小公主也伶俐得很。
几个年幼的孩子凑在一处，宫里都闹腾极了。
锦姝最爱看他们玩，有时会让人抱到凤仪宫来。
玉姐儿如今九岁多，不大跟小不点们疯了，可每每弟弟妹妹来，她又忍不住去逗。
宸哥儿见她带着一帮小孩子在廊下玩老鹰捉小鸡，笑着说：“母后还是这么喜欢热闹。”
锦姝说：“这宫里，能热闹一天便热闹一天。”
宸哥儿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到廊下，把最小的十一公主抱起来，让她去抓玉姐儿的衣摆。
小公主咯咯直笑，满院子都是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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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宫里为年节忙乱着。温贵妃与沈昭怜照旧帮着锦姝料理，敬王、定王也常回宫请安。
敬王妃又有了身子，敬王更舍不得让她劳累。
陈贵嫔得知后，嘴上说“该再给我添个孙子”，眼里却全是笑。
这个年，宫里过得很像样。
除夕夜宴时，姜止樾举杯，敬了众人，又特意敬了沈知昀一杯，说：“太子今年长进不少，是你这太子少师教得好。”
沈知昀端着酒，起身道：“是殿下天资好，臣不敢居功。”
姜止樾笑：“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
众人都笑。
锦姝坐在他身侧，隔着半殿灯火望过去，见沈知昀站在那里，依旧依旧温润，像许多年前一样。
她收回眼，低头替玉姐儿剥了只虾。
外头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像要把这一年安稳地盖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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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八年春，宫里宫外都像浸在一场绵长的雨里。
敬王入宫请安时，被雨阻在夹道，便去陈贵嫔处多坐了一会儿。
陈贵嫔正翻晒书页，见敬王衣裳半湿，忙让人去煮姜茶。
敬王也不拘，只帮她把几卷受潮的书摊开在案上。
陈贵嫔忽然道：“今儿是初五，你往常都赶着回府。今日怎么倒有空闲？”
敬王说：“雨大，路上不好走。便来陪陈娘娘坐坐。”
陈贵嫔点点头，又去张罗点心。
敬王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小，每逢雨天，她也是这样在宫里等他。
他吸了口气，低头翻书。
这宫里的人，都说他淡泊，可他知道，淡泊不过是认清了命。
若徐氏一族未犯事，凭他的才学心性，未必不能一争。
可命就是命。他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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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宫那头，五皇子也渐渐有了大人的模样。他十四岁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长，站在兄弟间虽不是最高的，却自有一段清隽温润。
先生常夸他“虽不争先，然胸有丘壑”。
五皇子自己倒不觉得。
他每日按部就班读书、习字，偶尔去马场骑几圈马。
身子比从前好了些，却仍不能久劳。
三公主最看不得他慢悠悠的模样，每回见面都要刺他几句。
五皇子从不恼，只把新得的书递过去，说是给妹妹的。
三公主嘴上嫌占地方，回宫后却又看了一整夜。
……
五皇子虽不出挑，却极得人心。重华宫里的兄弟，年长的定王、敬王回宫时常拉他说话，年幼的几个也爱缠着他。
他耐性极好，从不对弟弟们摆脸色。
有一回六皇子被先生罚抄，急得直哭。五皇子陪他抄到半夜，也不说多余的话，只把灯火拨亮些。
六皇子吸着鼻子说：“还是五皇兄最好。”
五皇子笑了笑：“是你自己不用功。”
六皇子便又嘟囔：“连皇兄也笑我。”
“笑你做什么。明日还要早起，快抄。”
六皇子只得又拿起笔。
屋外雨声潺潺，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窗下。
……
宸哥儿心里明白。五弟这样的人，不争，却有力量。
他知道父皇也曾注意过五弟。毕竟五弟的母族是赵家，是皇帝母族。就算赵家如今势弱，可“皇帝母族”四个字，便已足够让人多想一想。
皇帝没有冷落五皇子，也没有特别抬举他，只让人细心照看他的身子。这份不冷不热，反倒让五皇子长得极自在。
他不必像肃王那样步步为营，也不必像太子这般肩扛天下。
他有他自己的路。可这条路将来会通到哪里，眼下谁也说不准。
宸哥儿偶尔会想，若五弟不是这样体弱，若不是赵家败了，他会不会也是另一个肃王？
沈知昀听了，只说：“五殿下心正，即便有争的资本，也不会如肃王。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掉以轻心。”
宸哥儿不置可否。
他知道沈知昀是为他着想。可他也信五皇子。这种信，不是太子对兄弟的信，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
……
雨停后，天忽然热起来。
敬王回府时，长史说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敬王若论才具，其实不输肃王，更有人说他可惜了。
敬王听完，只让人去给陈贵嫔送了新茶，自己照常入宫当值。
他在礼部已经能独立署理不少事，只是从不争功。
这日沈知昀从户部出来，正遇敬王。
“是沈大人。”
“见过王爷。”
“天热，大人多保重。”
“王爷亦是。”
两人错身，再无多言。
沈知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敬王已上了辇。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原是最像从前的自己。只是他比当年的自己更幸运，也更孤独。
沈知昀收回目光，往宫外走去。
风吹得他的袍角翻起来，像要把他这些年的心事也一并吹散。可他知道，吹不散。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收着。敬王如此，他亦如此。
……
五皇子仍旧慢慢过日子，春日里随太医学了套五禽戏，每日早起打一遍。
三公主有回撞见，笑话他像只笨熊。
“笨熊就笨熊。你今儿怎么来了？”
三公主丢下一包新摘的桑葚，“路过，看你死了没有。”
五皇子笑：“还没死。”
三公主瞪他：“你别胡说。”
五皇子便不说。
他吃了几颗桑葚，又给三公主留了些。
三公主不要，说全给你。
“那下回我给你带枇杷。”
三公主没说话，却把桑葚又抢过去几颗。兄妹俩坐在石阶上，一个慢慢吃，一个看天。
没人再斗嘴。
……
——
七月，太子满十五岁。
姜止樾早早就让礼部拟了仪注，说太子十五是储君成丁之始，虽不比册立大典，却也不能轻慢。
七月初一这日，太和门大开，太子着杏黄冠服，先赴太庙焚香，再往太和殿受百官朝贺。
姜止樾亲自在太和殿升座，赐太子金册宝印，又命内阁与六部堂官依序见礼。
宸哥儿跪谢皇恩，声音朗朗。
满殿文武只见这少年肩背挺直，步履端重，已隐隐有了储君该有的气象。
朝贺过后，姜止樾在乾清宫设家宴。宫中高位、内外命妇皆列席。
宸哥儿先敬了父皇母后，又依次敬了各位兄弟。
肃王起身回敬，笑容温和，说：“太子殿下如今愈发有储君风范，臣敬服。”
宸哥儿说：“皇兄谬赞，孤不过是比从前多读了些书。”
兄弟相视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满殿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至于笑底下是什么，只有各人自己知道。
……
宴上，定王妃抱着刚满月的小儿子坐在温贵妃下首，裴氏气色极好，时不时低声和定王斗几句嘴。
敬王妃也带着女儿回来了。
敬王端坐一旁，偶尔替妻子布一筷菜。
陈贵嫔坐在自己位上，看着敬王一家，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
敬王和太子隔了两个座位，彼此举杯，都说了几句场面话。
江昭容坐在女眷席里，与瑾妃、云婕妤同座。如今她们早不似当年争锋，反倒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