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天还冷得紧。
定国公府的红灯笼才摘下,沈老丞相便带着沈知昀登门了。
这回来得极正式。
沈知昀穿了身极妥帖的银灰锦袍,外头罩着同色鹤氅,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从远山走下来的少年。
他跟在沈老丞相身后,不紧不慢,眉眼温润,见谁都带着三分礼。
谢家几位哥哥皆到齐了。谢
予怀一身常服,立在阶前,与沈知昀点头一笑。谢予瑾同谢予意朝沈知昀挤了挤眼,又朝里院努嘴。
沈知昀会意,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
提亲的事两家长辈早有了默契,正经过场倒快。换了庚帖,合了八字,又议了定亲的日子。
定国公发话,说锦姝年纪尚小,先定亲,婚期往后再择。沈老丞相自然应下。
苏氏早让人备好了茶果,锦姝没往前头去,只在内院听秋竹一句一句传话。
秋竹说,沈二公子今日真精神;又说,沈二公子同大公子说话时,还问小姐近日咳疾可好了。
锦姝手里正绞着根络子,闻言一用力,竟把丝线绞断了。
她别过脸,说:“我早不咳了。”
秋竹掩嘴笑:“沈公子也是这么回的。他说,那便好。”
两府过了定,沈知昀便更常来谢家了。
从前是看花、下棋、送书,如今有了名分,反而更处处守着礼。
他不再单独与锦姝待在屋内,每回都当着长辈或兄嫂的面。
可越是这样,那些藏在分寸里的小事,反倒更叫锦姝心动。
比如他总能在众人没注意时,把锦姝杯中的冷茶换成温的;比如游廊里迎面遇见,他必先退到一侧,等她过去了,自己再走。
沈昭怜笑他,说二哥如今比从前更像个老学究。
沈知昀也不恼,只道:“礼不可废。”
可锦姝知道,他并非全讲礼。
有一回两家人在后园赏梅,锦姝落了几瓣梅花在襟上,自己没看见。
沈知昀趁旁人不备,极轻地替她拂去,又低声道:“锦姝今日这衣裳,衬梅。”
锦姝的脸一下便热了。
她没抬头,只看见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手收回去,慢慢拢进袖中。
梅花香一阵一阵,像要把人都酿进春天的酒里。
她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这样待自己,大约便是书上说的良人了。
……
二月初二花朝节,沈知昀早几日便递了帖子,请谢家几位兄妹同去曲池游湖。
沈昭怜自然要去。
谢子言、谢予瑾等几人也凑热闹。连谢予怀都说,那日若衙门散得早,便也过去。
定国公不放心,又让几个稳妥家人跟着。
锦姝知道后,心里又欢喜又慌。
这是她定亲后头一回与沈知昀一同出门。从前两人还能说笑几句,如今反而不自在了。
花朝那日,天极好。曲池边游人如织,画舫点点。
沈家的船比别家都大些,早早等在码头。
沈知昀先到,仍是一身月白直裰,立在柳树下。见谢家马车来了,便迎上去。
锦姝被秋竹扶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他。
他今日似也格外留意,先朝她行了个半礼,又极自然地说:“姝妹妹来了。”
这声“姝妹妹”,从定亲后便没再叫过。
锦姝耳尖一红,低低“嗯”了一声。
谢予瑾在后头笑:“沈二哥,你今日可得把姝姐儿看好了。”
沈知昀说:“自然。”
他说得太平,倒让谢予瑾不好再逗。
众人上了船。
沈昭怜照旧是最闹的,拉着锦姝满船跑。
谢子言与谢予瑾坐在一处吃酒,谢予意则在一旁观景,谢予怀因公务未来。
沈知昀便担着照看众人的事。
船行至湖心,风渐大,锦姝正要进舱,忽然船身一晃,她没站稳,手肘撞上船栏。
沈知昀眼疾手快扶住她,又在她还没回神时便松了手。
只那一瞬,他的手指极轻地托过她的手肘。
锦姝抬头,他正色道:“风大,进舱吧。”
仿佛方才只是寻常相扶。
可锦姝看见,他耳后也红了一小片。她没说话,乖乖进了舱。
那天后来,沈知昀给她剥了半碟新摘的荸荠,又把自己带的一小壶温茶倒给她。
沈昭怜看见了,说:“二哥,我也要。”
沈知昀便笑,也给她倒了一杯。
锦姝低头喝茶,觉得那茶是甜的。茶里没有糖,可她偏就觉得甜。
回府之后,苏氏问起花朝游湖。
锦姝只说:“船很好,湖也好。”
苏氏笑着摇头:“我问你船好不好做什么?我是问你,知昀待你好不好。”
锦姝脸又红了,只说:“他待谁都好。”
苏氏叹道:“待谁都好是礼。只对你好,才是心。”
锦姝不说话了。
可那之后好些天,她总忍不住想沈知昀扶住她时那一瞬。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只是再不能当没发生过。
太子是在花朝后第三日来的谢家。
他带了一盒苏南新贡的桃花糕,说是给“谢大小姐与沈大小姐尝尝”。
谢予怀笑着谢了。
太子坐下喝茶,漫不经心问:“花朝那日,你们去曲池了?”
谢予瑾说:“去了。沈二哥约的,我们几个都去了。”
太子说:“挺好。知昀一向周到。”
他说这话时脸上仍挂着笑,只是那笑浅了几分。
谢予怀看了太子一眼,没接话。
等太子走后,谢予怀才对谢予瑾说:“往后在太子面前,沈家和姝姐儿的事,少提。”
谢予瑾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知道了。”
可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躲开的。
洪明帝早已看出太子对锦姝的那点心思。可谢沈两家既已定亲,这门亲便不能毁。
洪明帝把太子叫到跟前,只说了几句:“你是太子。这天下是你的,可也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沈谢两家结亲,于国是好事。你若有心,就远远看着。你若出手,便不是朕的儿子。”
太子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儿臣明白。”
先帝叹了口气:“朕给你定了门好亲。是温尚书的嫡女,性子好,人也能干。等翻过年,便成婚。”
太子磕头谢恩。
没人知道,他当天夜里在东宫独自坐了半宿。
后来,他果然没再在谢家人面前提过锦姝一个字。只是每年桃花开时,他仍会让人送一包苏南新贡的桃花糖去定国公府。
没落款,只装在一只极普通的小盒里。谢予怀收过,却从没让锦姝知道。
那一盒盒糖,最后都化在了无人的角落里。谢家人装作不知,太子也装作只是旧例。
而沈知昀,也始终不知道,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差点先他一步,捧住了他的女孩。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年秋天,沈知昀便要下场。若中了,来年春日,两府便该正式过定。
锦姝的紫藤,也快开了。
她坐在自己窗前,望着外头刚冒芽的藤枝,轻轻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她知道,这世上,已经有一个人,愿意在众人面前,慢慢朝她走来。
这便很好。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