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甦繡珠跑回家，一頭扎進屋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月娥推門進來，看她那樣子，問了半天甦繡珠也不說。
她心中恐懼，不知如何開口，萬一母親听說了賣身的法子記在心里，以後不好時動了念頭，她就慘了。
李月娥也不慣著她，走過去“啪”一巴掌拍她屁股上。
“哭什麼哭！說話！”
甦繡珠嚇得一哆嗦，知道不說是不行了。
她急忙把對自己不利的內容去掉，抽抽噎噎把今天的事說了。
隨後又惦記著那匹布，著重給娘說。
李月娥一听是好料子，眼里閃過一絲貪婪，隨即被怒火取代。
“那肥豬真是猖狂！”她把女兒往床邊一推，“欺負到我兒頭上了！該死的！”
甦繡珠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心頭越發涼了，不知自己如今走得路是對是錯。
李月娥剛出院門，差點撞上回來的甦硯書。
甦硯書臉色鐵青，青布長衫上血跡斑斑，狼狽至極。
“哎呦我的兒！”
李月娥急得不行。
仔細檢查一番沒什麼大事，只是刮破點皮，這也夠她心疼的。
她壓住火氣，溫聲安慰︰“我兒別氣，為那種粗鄙女子不值得。”
“你把心放在讀書上，以後前程似錦，她夠都夠不著。到時候她只有後悔的份兒。”
甦硯書抿著唇，沒說話。
李月娥拍拍他胳膊︰“女人的事還得女人來辦，你甭管，為娘去教訓她，有的是辦法！”
她眼中閃過狠辣，轉身出門。
甦硯書站在院子里，看著母親離開的背影，拳頭慢慢攥緊。
他此生必以功名為志，一朝登科，定要叫那些輕賤他之人，盡數悔不當初。
尤以甦阿寶為甚，他日他青雲直上，定要讓她親至跟前，俯首叩拜，乞他寬恕。
李月娥來到甦曬秋家門口時，正是傍晚。
村里人剛吃完晚飯，三三兩兩坐在門口納涼，見她往甦厚山家走，都伸長脖子看熱鬧。
李月娥是讀書人的娘，自然不能撒潑。
她端著臉，走進甦家院子，徑直往堂屋去。
甦厚山一家人剛吃完飯，碗筷還沒收。
見她進來，都愣住了。
李月娥也不客氣，往主位上一坐，腰板挺得筆直。
“林春娘，我今天來，是討個說法。”
林春娘下意識看了甦曬秋一眼，又看向李月娥︰“……啥說法？”
“你女兒當眾毆打我兒，毀他名聲。”
李月娥一字一句，“讀書人心思重，受了這等委屈，萬一心里留下裂痕，念不通文章，考不上功名。”
“這責任，你們擔得起嗎？”
甦厚山皺起眉。
林春娘也有些慌。
他們老實慣了，面對這種咄咄逼人的話語，覺得理虧，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阿寶確實打了甦硯書……
李月娥見他們這樣，心里更有底了。
她掃了一眼還沒拿進屋的物資，又看了看桌上剩點肉渣的碗，語氣更加高高在上︰
“我兒是讀書人，將來是要當官的。你們家那丫頭，配不配得上，心里沒數？”
“以前死皮賴臉纏著，如今翻臉就咬人，什麼東西！”
“今天我也不為難你們，拿五兩銀子出來，算是補償我兒受的委屈。”
“這事就算過去了。往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五兩銀子。
全家人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甦二河站了出來。
“等等。”
李月娥抬眼看他，眼神輕蔑，“你還有何話要說？”
甦二河深吸一口氣，這些天跟著妹妹走南闖北，見識了不少人和事，膽子比從前大了許多。
“李嬸子，你說我妹妹打你兒子，行，這事咱們認。但你兒子吃我妹妹那麼多糧食，你怎麼說？”
李月娥一愣。
甦二河接著說︰“我妹妹以前往你家送了多少東西？少說幾十回吧？糧食、布料、雞蛋，哪回空過手？你們收了，謝過一聲沒有？回過一文錢沒有？”
“現在我妹妹不送了，你們反過來要賠償？這賬不是這麼算的吧？”
李月娥臉色變了變，正要開口，甦二河又往前一步︰
“還有，我妹妹因為你們家的嘲諷，病了一場，差點命都沒了！你知道嗎？你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那幾天，水米不進，我們全家都快急瘋了！醒來時面黃肌瘦！這賬，你們又該怎麼賠？”
提起那幾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甦厚山想起女兒剛醒時那憔悴的樣子，眼眶發酸。
林春娘想起女兒醒來後淚流滿面，雙目無神，她的心像被人攥著擰，十分難受。
他們捧在手心里的寶貝，被人家糟蹋成那樣，現在對方還找上門來要賠償？
再老實的兔子，也有想咬人的時候。
林春娘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
“李月娥，你摸著良心說，我們家阿寶對你家硯書咋樣？你心里沒數？”
她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句清晰︰
“她那麼好一個孩子，你們把她傷成那樣。如今她好不容易好了，你又來欺負人？”
李月娥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張了張嘴。
“你們家養了讀書人，就能欺負人了？”
甦厚山也站起來，嘆了口氣︰“我們家阿寶良善，但也由不得你們欺負。以後別來了，請回。”
李月娥騰地站起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甦曬秋出來，看到李月娥，又看到爹娘哥哥們憤怒的神情，就知道怎麼個事了。
這是找上門討說法來了。
“你給勞資滾，不然我連你一起打！”甦曬秋揮了揮拳頭，一臉狠厲。
李月娥想到兒子身上的血，有些發怵。
“瘋瘋癲癲！不知尊卑，不守禮法，這般粗鄙放肆，將來……誰敢要你！”
甦曬秋嫌煩，揚起手，李月娥驚懼，下意識躲開。
甦厚山皺著眉頭起身︰“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離開我家！”
“好好好！”李月娥看著一屋子不歡迎她的面孔，咬著牙，“甦厚山，林春娘，你們行！你們等著！等我兒考取功名那天，你們別後悔！”
沒人接話。
李月娥狠狠一跺腳，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