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要去學。”甦曬秋的語氣很平靜，“不是為了考功名，就是為了認字、會寫。以後看賬本不用念，簽合同不用找人。”
“至于哪家學堂肯收女弟子，多給點束修，總能商量的，這就需要爹娘跑一趟了。”
甦厚山放下茶碗，慢慢點了下頭。他之前就覺得女兒有大造化，不輸城里的大家閨秀。
最大的差別就在識字這塊。
要是能補上，以後的路會寬很多。他想了想，開口說︰“這事我去跑。春娘就歇著，好不容易從村里過來休息，再別操心了。”
如今，他已經潛移默化的開始關心林春娘，說話也很有溫度。
“我也去，”林春娘放下茶碗，語氣比剛才篤定，“咱們一家一家問，總有不死板的夫子。”
然而，之後的兩天，結果並不順利……
鎮上學堂有好幾家，大的叫“舟山書院”，收的都是富家子弟，門檻高，束修貴，絕對不收女弟子，門房連通報都不給通報。
小的叫“清風私塾”，一位老秀才開的，收附近商戶和農戶家的男孩，學費不貴，規矩也不大。
甦厚山提著禮盒登門拜訪。
老秀才姓王，留著山羊胡，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方巾，說話慢條斯理。
甦厚山把來意說了，陳秀才端著茶碗，半天沒吭聲。
“女子入學，聞所未聞。”王秀才放下茶碗，搖搖頭，“老夫教了幾十年書，沒收過女弟子，傳出去，易落人口舌。”
甦厚山又提了幾家，結果大同小異。
有的直接拒絕，有的說“考慮考慮”，有的開出天價束修，明擺著是不想收。
甦曬秋想到請夫子上門教學，結果效果也是很差！不是看不上她家門第，就是看不上她這個女子。
最後，是趙景川的爺爺趙老爺子介紹的一個秀才，對方是在旁邊境況較好的陳家村里開的私塾。
陳秀才和趙老爺子曾是同窗，再加上結識甦家後，自家孫子孫女的境況有所好轉，因此趙老爺子想還這人情，幫著從中轉圜一二。
在甦厚山和林春娘忐忑之際，陳秀才松了口，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若是侍茶，倒也不是不行……”
甦厚山沒听懂什麼意思，景川爺爺解釋︰“就是在側房的爐子邊听課，不算正式弟子，不用跟其他學生坐在一起，平日還得給夫子燒水、隨時送茶過去，算是半工半讀。”
甦厚山奧了一聲，心想向來獨立強大的女兒，被如此對待，怕是不好過啊。
他說回去考慮考慮，之後就把這話學給甦曬秋听。
一家人都沉默了。
甦曬秋坐在那里，听完了沒發火沒嘆氣，只說了一句︰“行，有得學就行。”
她不需要學的多麼高深，只是有個契機能把從前的文字演化為這種文字就行。
一旦學會，她立馬就走。
林春娘在旁邊紅了眼眶︰“阿寶，你這麼厲害，偏偏困在識字上，真是……你要是不想去……”
“去！去的就是學堂！”甦曬秋打斷她，“燒水就燒水，端茶就端茶，能識字就是賺的。”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世道對女子不公平，我早就知道，不管過程怎樣，結果是我能學到字。”
“等學成了，我倒要看看，誰還敢瞧不起女流！”
甦二河在旁邊小聲問︰“妹妹，學成了你第一件事是打算干啥？”
甦曬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寫本男頻小說，讓那些酸秀才上癮！”
甦二河沒听懂什麼叫“男頻小說”，但覺得阿寶說這話的時候，眼楮里滿滿是勝負欲。
他沒敢再問。
甦小海坐在角落里，安靜的听了很久。
他听不太懂什麼束修的細節，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阿姐要去上學了，跟他在同一個地方。
他忽然覺得，上學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他怕阿姐，但是也依賴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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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甦厚山就領著兄妹倆站在了陳家村私塾的門口。
甦曬秋背著一個靛藍色的斜挎書包，甦小海背著一個同款小號的。
書包是林春娘昨晚趕出來的，粗棉布，結實耐髒，里頭塞了空白紙、課本和筆墨。
甦厚山在前頭走，心頭很緊張，他和讀書人打交道就是發怵∼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兄妹倆一眼，欲言又止。
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字跡斑駁，勉強能認出“陳氏私塾”的字眼。
門檻不高，但磨得發亮，踩上去的人多了，木頭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光。
甦曬秋站在門口往里看，院子還挺大。
青磚墁地，牆角種著一叢綠植，風吹過沙沙響。
正堂的門開著，里頭傳來孩童的說話聲，像一群小鴨子在叫。
旁邊有人跨進門，回頭好奇的看了一眼她。
“我昨日打听好了，甲班有五個人，乙班十一個人。”
甦厚山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听到，“甲班是優等班，都讀了好幾年的。乙班是啟蒙班，小海去的就是乙班，你在乙班旁邊的茶水間……做活。”
他心疼的看著甦曬秋︰“阿寶，都怪爹沒本事，不能讓你像小海一樣學字，唉，既然來了，不如就試著學學，要是不適應，隨時回家……”他頓了一下，沒往下說。
“爹，這有啥的，反正茶水間一樣能學習，我可比他們都聰明，很快就能學好。”
她就不信她十幾年教育的技巧，融匯不了這些新知識！
“爹，我在茶水間主要干啥啊？”
甦厚山看她臉上沒有半點沮喪，眉宇間的憂愁也消散了，想了想說︰“就是得燒水、端茶，課間就得端，我也是只听了一耳朵，具體的你再問問夫子。”
此時，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從正堂側門走出來。
衣裳素淨，是月白色的褙子，頭發梳成兩個小髻，各系一根青色發帶。
她走到甦厚山面前，聲音清清脆脆︰“甦大叔，父親讓我來接引新學子。”
甦厚山趕緊還禮，指了指甦小海︰“這是我家小海，乙班的。”
又指了指甦曬秋，“這是……我閨女，甦阿寶，夫子應允她在茶水間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