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安全屋的第四天，邻居来了。
上午十点，门铃响起。监控屏幕上显示，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微胖，花白短发，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纱布的竹篮。她笑容和善，眼角的鱼尾纹深如刀刻——那是常年保持某种表情才会留下的痕迹。
凌战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小区居民数据库。屏幕上跳出资料：
“周秀英，62岁，退休小学教师。三年前搬入本小区，独居，子女在国外。爱好广场舞、养花、做点心。无不良记录。”
资料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专门准备的。
但凌战的直觉在报警。
一个独居的退休教师，为什么会在这个工作日的上午，主动拜访刚搬来三天、从不出门的新邻居？而且时机如此精准——正好是秦雨柔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小暖在阳台玩拼图、他本人在监控室查看情报的间隙。
太巧了。
“我去开门。”凌战对通讯器说了一句——秦雨柔戴着无线耳麦，能听到所有声音。
“小心。”秦雨柔的声音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紧绷。
凌战关掉监控界面，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刚搬来的中年男人。他打开门，脸上挂着适度的惊讶：“您好，请问是……”
“哎呀，你就是新搬来的凌先生吧？”周秀英——姑且叫她周姨——笑容灿烂，“我是住对门的，姓周。看你们搬来几天了，一直没机会打招呼。今天做了点桂花糕，送来给你们尝尝。”
她说着掀开纱布，篮子里是摆放整齐的米白色糕点，散发着甜腻的桂花香。
凌战接过篮子，礼貌地笑：“太客气了周姨。快请进。”
“方便吗？不会打扰吧？”周姨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跨进了门。
“不会，请进请进。”
凌战引她到客厅坐下，转身去倒茶。他的余光扫过周姨——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客厅，但每个角落的停留时间都经过精确计算：玄关的鞋柜（三双拖鞋，两大一小），茶几上的儿童绘本，电视柜旁的家庭合影（凌战连夜伪造的），开放式厨房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早餐餐具。
她在收集信息。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是一户普通的三口之家，丈夫工作性质不明（经常在家），妻子似乎也在家办公（书房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女儿七岁左右，刚上小学。
“凌先生做什么工作的呀？”周姨接过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搞It的，在家远程办公。”凌战早已准备好说辞，“公司总部在北京，所以不用坐班。”
“那挺好，能多陪陪家人。”周姨点头，目光转向儿童房方向，“你女儿真可爱，昨天我在阳台看到她玩拼图，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好孩子。”
昨天阳台。
凌战的心沉了沉。安全屋的阳台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周姨住在对门，如果她家的阳台角度特殊，确实有可能看到这边。
或者，她有特殊设备。
“小孩子嘛，就爱玩。”凌战笑，“周姨一个人住？”
“是啊，儿子女儿都在美国，一年回来一次。”周姨叹气，表情落寞，“所以我就喜欢邻居家热闹。你们搬来真好，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昨天下午我看到有个陌生男人在楼下转悠，戴着帽子口罩，鬼鬼祟祟的。你们刚搬来，要注意安全啊。”
凌战的眼皮跳了跳。
昨天下午，确实有龙魂的外围侦察员在小区做例行检查。穿着便装，但确实戴了帽子和口罩——为了不暴露面部特征。
周姨看到了。
而且她特意提起。
是善意提醒？还是……试探？
“真的吗？”凌战露出适度的紧张，“长得什么样？我让物业查查监控。”
“没看清脸，就感觉挺可疑的。”周姨摆摆手，“可能是我多心了。咱们小区安保挺好的，应该没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姨问了秦雨柔的工作（凌战说是自由撰稿人），问了小暖的学校（凌战报了附近一所公立小学），问了他们老家在哪（凌战说了个北方城市的名字）。
每个问题都很自然，像是邻居间的寻常寒暄。
但每个答案，都会被传回某个地方，被分析，被验证。
二十分钟后，周姨起身告辞。凌战送她到门口，她再次热情地说：“以后常来串门啊！我包饺子可是一绝，下次包了给你们送。”
“一定一定，谢谢周姨。”
门关上。
凌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回客厅，端起周姨用过的茶杯，没有倒掉，而是装进密封袋。然后他打开监控室的门，对里面的秦雨柔点头。
秦雨柔结束视频会议走过来，脸色凝重：“有问题？”
“很大问题。”凌战调出刚才的监控录像，慢放，“你看她的眼睛——每次问关键问题时，她的瞳孔会微微收缩，这是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表现。还有她的手，交叠的姿势太标准，像受过训练。”
他指向屏幕上的另一个画面：“最重要的是这个。”
画面里，周姨坐的位置，正对着客厅的空调出风口。在她告辞起身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在那里放了东西。”凌战说，“微型监听器或者信号转发器。”
秦雨柔的呼吸一紧：“那我们现在说话……”
“安全。”凌战指了指天花板四个角落的银色小圆点，“搬进来第一天我就装了全频段干扰器。除了我允许的信号，其他所有无线传输都会被屏蔽。”
他走到沙发旁，仔细检查扶手。三分钟后，他在皮质扶手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装置。
“军用级，续航七十二小时，有效范围五十米。”凌战捏着那个小东西，眼神冰冷，“周姨不是普通的眼线。她有军方或情报系统的背景。”
“赵天雄的人？”秦雨柔问。
“可能，但不一定。”凌战将监听器放进一个金属盒里，“这种设备不是商业间谍能搞到的。暗影会的可能性更大。”
他看向秦雨柔：“但不管是谁的人，既然她主动上门了，我们就有机会。”
“你想将计就计？”
凌战点头：“她来收集情报，我们就给她情报。只不过，是精心加工过的假情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安全屋里上演了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中午十二点，凌战“关掉”了干扰器（实际上是切换到单向屏蔽模式，允许监听器传输信号，但内容被篡改）。然后，他和秦雨柔开始“吵架”。
“你能不能别再折腾了？”秦雨柔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怒气，“三天两头搬家，小暖刚适应的环境又要换！”
“你以为我想搬？”凌战的声音同样恼火，“但那边给的期限就剩一周了！一周内不把系统做完，整个项目都要黄！”
“项目项目，你就知道项目！女儿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整天换学校，成绩怎么跟得上？”
“等这个项目做完，拿到尾款，我们就能买房子安定下来了！你再忍忍不行吗？”
“忍？我都忍了多久了？在北京你说做完那个项目就回江城，结果呢？现在又接了这个鬼项目，还要在江城待多久？”
争吵声透过监听器，传到五十米外的某个接收端。
下午两点，“争吵”暂时平息。秦雨柔“赌气”带小暖出门散步——实际上是在玄武小组的严密保护下，去小区花园透气。凌战“一个人在家生闷气”，在客厅里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龙魂技术组的，但内容被篡改后传输出去：
“王总，系统真的还需要一周……我知道期限紧，但加密模块的bug还没解决……对，就是那个量子加密的部分，老是报错……您再宽限几天，我保证，最迟下周三，一定交付！”
“资金？资金还能撑一周……不过您放心，只要项目交付，尾款一到，我立刻把之前的窟窿补上……是是是，谢谢王总！”
电话挂断后，凌战“烦躁”地摔了个杯子（特意准备的便宜货），然后走进书房，“开始加班”。
监听器忠实记录着这一切：一个被项目逼得焦头烂额的It男，一个不满频繁搬家的妻子，一个因为家庭矛盾可能影响项目的危机。
以及最关键的信息：项目涉及“量子加密”，下周三交付，资金链紧张。
这些信息，会被分析，会被验证，会被用来制定下一步计划。
而凌战要的，就是这个。
傍晚六点，周姨又来了。这次她端着一盘饺子，说是“包多了，给你们尝尝”。
凌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饺子，抱怨了几句“老婆带孩子出去了，家里冷锅冷灶的”。
周姨安慰他：“夫妻嘛，吵吵闹闹正常。你们做It的也辛苦，我儿子以前也是，整天加班。”
她状似无意地问：“听你下午打电话，项目很急？”
凌战“叹气”：“是啊，一个大单子，做量子加密系统的。甲方催得紧，我这边又搞不定那个bug。”
“量子加密？听起来很高科技啊。”周姨眼睛微亮。
“说白了就是信息安全系统，给大公司用的。”凌战“揉着太阳穴”，“本来以为很简单，结果卡在最后一步。甲方只给了一周时间，做不完就换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哎，跟您说这些干嘛。周姨您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吃？”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周姨识趣地告辞，“你忙你的，注意身体啊。”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凌战没有立刻去监控室。他站在门后，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顿了三秒，然后远去。
她在确认什么。
也许是确认他刚才说话时的微表情，也许是确认客厅里有没有其他电子设备。
但无论她在确认什么，凌战知道，鱼已经咬钩了。
晚上八点，小暖睡下后，凌战和秦雨柔在书房碰头。
“消息传出去了？”秦雨柔问。
“传出去了。”凌战调出监控画面——小区外三百米处的一辆银色轿车里，周姨正在打电话。唇语识别系统将她的对话转换成文字：
“……确认了，是做量子加密系统的It男，项目很急，资金紧张……夫妻关系有问题，妻子对频繁搬家不满……对，他们应该还会在江城待至少一周，等项目交付……好，我继续盯着……”
秦雨柔看完，眉头紧皱：“她汇报给谁？”
“号码是虚拟号，但信号最终指向天雄大厦。”凌战关掉画面，“赵天雄的人。但设备是军用级，说明暗影会提供了技术支持。”
他看向秦雨柔：“现在赵天雄会认为，我们搬到这里是因为我的‘工作’，而不是察觉到了危险。他会把注意力放在‘量子加密项目’上，会想方设法搞到技术，或者破坏交付。”
“所以你的假消息，是为了误导他的侦查方向？”
“不止。”凌战的眼神深邃起来，“我故意说了‘下周三交付’。赵天雄如果想动手，最可能的时间就是下周二晚上——在交付前最后一刻，窃取或破坏。”
他调出一份地图：“到时候，我们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他派来多少人，我们就吃掉多少人。”
秦雨柔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忽然明白：“你在用自己做饵？”
“这是最快的方法。”凌战平静地说，“暗影会太谨慎，藏得太深。只有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他们才会露头。”
“太危险了。”
“不危险。”凌战看着她，“我有你配合，有龙魂做后盾，有这座固若金汤的安全屋。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赵天雄现在急于求成。毒蝎两次失手，围剿秦氏的计划被我们反制，他现在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机会的机会。”
秦雨柔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属于猎手的冷静和锐利。八年前，他是阳光开朗的大学生；八年后，他是能在谈笑间布置杀局的战神。
“需要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继续演。”凌战说，“明天开始，你偶尔带小暖出门，但要在玄武小组的保护圈内。抱怨搬家，抱怨我的工作，抱怨生活不稳定。让周姨——让赵天雄相信，我们真的只是一对为生计发愁的普通夫妻。”
秦雨柔点头：“这个我在行。商场上，演戏是基本功。”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信任，还有某种并肩作战的坚定。
窗外夜色渐深。
对门的窗户里，周姨正在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情报。她不会知道，每一条信息都是精心设计的饵。
而三百米外的银色轿车里，情报正被加密发送到天雄大厦顶层的某个终端。
赵天雄看着屏幕上的“量子加密系统”、“下周三交付”、“资金紧张”、“夫妻不和”，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凌战啊凌战，”他低声自语，“原来你只是个搞技术的。那这次，我看你怎么逃。”
他拿起电话：“通知技术组，查一下最近江城有没有量子加密相关的项目招标。还有，安排人手，下周二晚上行动。我要那个系统的全部资料。”
“是，赵总。”
电话挂断。
赵天雄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映出他狰狞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在布局。
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别人布好的局。
而在安全屋里，凌战关掉所有监控屏幕，走到客厅窗前。
他看着对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三百米外那辆银色轿车，看着更远处天雄大厦的方向。
夜色中，他的眼神平静如水。
狩猎开始了。
但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早已悄然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