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戈壁上行駛了一整天，從清晨到黃昏，從烈日當空到夕陽西下。戈壁的白天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車輪碾過發出黏膩的聲響。車里的空調開到最大，但還是熱，每個人額頭上都掛著汗珠。秦小暖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小背心，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那片無邊的荒原。她已經看了好幾個小時，一點也不膩。
“爸爸，那里有駱駝！”她忽然指著窗外，興奮地叫起來。
凌戰順著她的小手望去，遠處的沙丘上，幾匹野駱駝正在悠閑地漫步，夕陽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那些駱駝，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曾經帶他看過駱駝。那時候他還小，騎在父親脖子上，指著駱駝問“爸爸，那是什麼”，父親笑著說“那是駱駝，沙漠里的船”。他記不清父親的臉了，但他記得那個聲音，很溫柔，像冬天的陽光。
“爸爸，駱駝為什麼叫沙漠里的船？”秦小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因為它們能在沙漠里走很遠，就像船在海里走一樣。”凌戰輕聲說。
秦小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趴在車窗上看駱駝。那些駱駝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金色的沙丘後面。她轉過頭，看著爸爸︰“爸爸，我們要走多遠？”
“很遠。”
“比駱駝走的還遠？”
凌戰笑了︰“比駱駝走的還遠。”
秦小暖想了想，又問︰“那我們會看到雪嗎？”
“會。天山上有雪，終年不化。”
“雪是什麼樣子的？”
凌戰看著她，看著她亮晶晶的眼楮，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的情景。那是他被送到軍營後的第一個冬天，北方的雪很大，一夜之間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他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它在掌心融化了，變成一滴水，涼涼的。那時候他十二歲，父母已經不在了，舅舅也不在了，他一個人站在雪地里，覺得整個世界都空了。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願意跟著他去送死的兄弟。他不再是那個站在雪地里的小孩了。
“雪是白色的，很輕，很涼。”他的聲音很輕，“落在手心里，會融化。”
秦小暖憧憬地看著窗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片白色的世界。
傍晚時分，車隊在一個小鎮外停下來休整。這是一個很小的鎮子，只有幾百戶人家，坐落在戈壁邊緣，是通往天山的必經之路。鎮子里的居民很少見到這麼多軍車，都跑出來看熱鬧。孩子們圍著裝甲車跑來跑去，老人們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抽著旱煙，看著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到車隊前面，攔住了一輛裝甲車。士兵搖下車窗，問他有什麼事。老人說︰“你們是不是要去天山？”士兵愣了一下，沒有回答。老人又問︰“你們是不是去打神殿？”士兵的臉色變了，手按在槍上。老人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別緊張，我不是壞人。我也是古武界的人。”
士兵仔細打量他，才發現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體內竟然有真氣在流轉。雖然不是很高，但確實是古武者的氣息。老人說︰“我在這里等了幾十年，等有人去天山打神殿。今天終于等到了。”他拄著拐杖，走到車隊後面，那里是古武聯盟的隊伍。他找到南宮瑾，抱拳行禮︰“南宮家主，老夫姓陳，單名一個山字。早年是陳家溝的傳人，後來隱退江湖，在這鎮子里住了四十年。今天看到你們的車隊，知道你們要去打神殿。老夫雖然老了，但還能動。求南宮家主帶上老夫。”
南宮瑾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腰背，還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陳老，上車吧。”
陳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上了車。
消息很快傳開了。沿途的古武者們，不知道從哪里得到的消息，紛紛趕來。有的開車，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有的甚至騎著摩托車從幾百公里外趕來。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操著各種方言，修為也參差不齊。有的已經是宗師級別的高手，有的只是暗勁初期的晚輩。但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加入聯軍，去天山，打神殿。
慕容博拄著黑檀木拐杖，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復雜的表情。他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幾百個古武者，自發地從各地趕來，沒有任何人組織，沒有任何人號召，他們自己就來了。他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但他們還是來了。
“老爺子，這是什麼？”一個年輕人走到慕容博面前，手里捧著一塊令牌。令牌是木質的，上面刻著一個“令”字，邊緣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慕容博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臉色漸漸變了。這是慕容家三十年前發出的召集令，當年慕容家遇到危機，發出了三塊召集令，請求江湖朋友相助。危機解除後，有兩塊令牌被還回來了，還有一塊下落不明。沒想到，三十年後，它又出現了。
“這是你師父的？”慕容博的聲音沙啞。
年輕人點點頭︰“師父臨終前讓我把令牌還給慕容家。他說，慕容家當年幫過他，他要還這個情。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機會。現在機會來了，讓我替他來。”
慕容博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他年輕的臉，堅定的眼神。他把令牌握在手心，握了很久，然後還給年輕人︰“令牌你留著。你師父的恩情，慕容家記下了。這次，不是你替慕容家，是慕容家替你師父。”
年輕人愣住了，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夜幕降臨，車隊在戈壁上扎營。篝火燃起來，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近千人的隊伍，圍坐在幾十堆篝火旁邊，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講故事，有人沉默不語。凌戰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邊，懷里抱著嘯天，小暖靠在他腿上，已經睡著了。秦雨柔靠在他肩上，看著跳動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麼。秦昊天坐在對面，手里握著那枚玉佩，閉著眼楮，像是在祈禱。
影靠在遠處的一輛裝甲車上，假肢握著短刀，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滅不定。陳剛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瓶白酒，喝一口，遞給影，影搖搖頭，沒接。陳剛自己又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地上，看著天空。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無數只眼楮在看著他們。
顧城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那本寫滿情報的筆記本。他已經把里面的內容背得滾瓜爛熟，但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這些情報，是他用十年時間換來的。十年潛伏，十年偽裝，十年在黑暗中行走。現在，終于要派上用場了。
凌晨還在工作。他把電腦搬到篝火旁邊，借著火光和屏幕的光，繼續分析神殿的防御體系。他的眼楮布滿血絲，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時不時停下來喝一口能量飲料，然後繼續。他不敢停，因為神殿不會停。
南宮瑾一個人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那片黑暗。腰間的秋水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劍柄，像撫摸一個老朋友。這把劍跟了她幾十年，殺過敵人，救過戰友，見證過她的青春和熱血。現在，它要跟她去天山，去面對那些超越人類認知的敵人。她不怕，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她的身後，有南宮家的一百二十名弟子，有古武聯盟的五百名高手，有龍魂小隊的每一個兄弟。
慕容博坐在篝火旁邊，閉著眼楮，像是在冥想。黑檀木拐杖立在他身邊，拐杖頂端那顆紅寶石在火光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他活了八十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近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開往天山，沿途還有更多的人在加入。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會退縮。因為他身後，是慕容家千年的傳承，是古武界千年的守護。
歐陽明站在篝火旁邊，手里拿著那把折扇，輕輕扇著。折扇上“青木”二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現。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明兒，歐陽家守護青木鼎幾千年，就是為了這一天。”他不知道這一天是什麼時候，但他知道，就是今天了。
陸遠山坐在篝火旁邊，手里拿著一壺酒，慢慢地喝著。他九十有六了，這輩子喝過的酒比很多人喝過的水還多。但這壺酒，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每一滴都記住。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喝酒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營地安靜下來。凌戰把熟睡的小暖輕輕放在睡袋里，蓋好被子。嘯天在秦雨柔懷里也睡著了，小手攥著媽媽的衣領，攥得很緊。秦雨柔看著兒子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凌戰。
“凌戰。”
“嗯？”
“明天就到天山腳下了。”
凌戰點點頭︰“嗯。”
秦雨柔沉默了片刻︰“你怕嗎？”
凌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溫柔的光芒，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在。”
秦雨柔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楮。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戈壁的沙塵和初秋的涼意。遠處，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像一座沉默的巨人，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明天，他們會到達天山腳下；後天，他們會開始攀登；三天後，他們會站在天山之巔，面對那個在黑暗中獨自走了二十年的老人，面對那些超越人類認知的敵人。
凌戰看著那片銀光，心里很平靜。他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那個他從未謀面的舅舅。他們都在看著他，等著他。他不能讓他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