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月亮也在褪色。天山之巔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出天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雲層。廢墟上，那三個長老還躺著，有人還在喘息，有人已經停止了呼吸。玄清躺在雪地里，眼楮還睜著，看著天空，看著那些正在消失的星星。他的呼吸很微弱，心跳很慢，但他還活著。玄明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腿斷了，手臂也斷了，血把雪地染紅了一大片。他的眼楮閉著，胸口還有起伏，他也還活著。玄機是三個人中傷得最輕的，他拄著斷劍，站在玄清身邊，警惕地看著四周。他知道凌戰走了，但他知道那個人還會回來。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玄機抬起頭，看到兩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渾身浴血，身上全是傷，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楮很亮。那是凌戰。跟在他後面的那個，黑袍破了，面具碎了，胸口有一個巨大的掌印，血還在流，但他的眼楮也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那是林震天。
玄機的瞳孔微微收縮︰“林震天，你還活著？”
林震天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走到凌戰身邊，兩人並肩站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個渾身是傷，一個也渾身是傷，但他們的背都很直，他們的眼楮都很亮。
“小戰，你打主攻，我掩護。”林震天的聲音很輕。
凌戰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行不行，只是點了點頭。他們之間不需要多余的話。他們是叔佷，是戰友，是彼此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凌戰沖上去，一掌拍向玄機。玄機舉劍格擋，金光和白光踫撞，玄機被震退三步，嘴角溢出鮮血。他的傷太重了，力量大不如前。凌戰的傷也很重，但他的力量還在，他的意志還在。
林震天從側翼包抄，一掌拍向玄明的天靈蓋。玄明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掌落下。玄清掙扎著站起來，一掌迎向林震天，兩掌相交，兩人同時倒退，同時噴出鮮血。玄清傷得更重，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林震天也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但他的眼楮還亮著。
“舅舅！”凌戰逼退玄機，沖到林震天身邊。
林震天搖搖頭︰“我沒事。別管我，打他們。”
凌戰看著他，看著他胸口的掌印，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顫抖的手。他知道舅舅在硬撐，他的傷很重，重到隨時會倒下。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舅舅不想讓他擔心。
他轉過身，面對那三個長老。玄清站起來了，玄明也掙扎著站起來了，玄機拄著斷劍站在他們身邊。三個人站在一起，六只眼楮盯著凌戰。他們的氣息還是很強，三個半神，不是偽半神，是真半神。但他們傷了，老了，累了。
“凌戰，你贏不了。”玄清的聲音沙啞，“你傷得比我們還重。你的力量在衰退，你的意志在動搖。你贏不了。”
凌戰沒有說話。他抬起手，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但他沒有放棄，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注入那團光芒，注入那顆快要熄滅的心。
林震天也抬起手，掌心的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青色，像春天的風，像夏天的雨，像秋天的葉，像冬天的雪。那是他修煉了六十年的功法，是他自己的路，是他自己的道。他的氣息在攀升，從大宗師到神境，從神境初期到中期。但他突破神境沒多久，境界不穩，氣息忽強忽弱，像風中殘燭。
“舅舅，你的傷——”凌戰的聲音很輕。
林震天搖搖頭︰“沒事。撐得住。”
兩人同時沖上去，金色和青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像兩條久別重逢的河流，歡快地奔向彼此。他們配合默契，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凌戰攻上三路，林震天攻下三路；凌戰正面強攻，林震天側翼包抄；凌戰以力破巧，林震天以巧卸力。他們是叔佷，是戰友，是彼此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玄清被凌戰纏住，脫不開身。玄明和玄機想支援，被林震天擋住。林震天一個人打兩個半神，打不過，但他沒有退。他的身上多了很多傷口，有的被玄明的掌力震裂，有的被玄機的劍氣刺穿，有的還在流血。但他沒有退，因為他身後，是凌戰，是他的外甥，是他妹妹的兒子。
“林震天，你找死！”玄明一掌拍在林震天胸口，他噴出一口鮮血，倒退十幾步，單膝跪在地上。
“舅舅！”凌戰的眼楮紅了。他逼退玄清，沖向林震天。林震天跪在雪地里，胸口那個掌印更深了，骨頭斷了，內髒碎了。他的嘴角在流血，眼楮在渙散，但他還在笑。
“小戰，我沒事。”
凌戰跪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舅舅，你為什麼要來？”
林震天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淚，看著他眼中的火。他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陽光︰“因為我欠你父親的。欠你母親的。欠你的。二十年前，我沒能救下你父親。二十年後，我不能看著你死。”
他掙扎著站起來，推開凌戰的手。他轉過身，面對那三個長老。他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身體在發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楮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再來。”
他沖上去，一掌拍向玄明。玄明抬手格擋，兩掌相交，玄明被震退三步，林震天被震飛出去，砸在雪地里，噴出大口鮮血。他的視線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雪山、天空、月光，混成一團。他的耳朵在嗡嗡作響，什麼都听不見。他的鼻子在流血，嘴巴在流血，眼楮在流血。但他還睜著眼楮，還看著凌戰的方向。
“舅舅！”凌戰沖到他身邊，抱起他。
林震天靠在他懷里，呼吸微弱，心跳緩慢。他的手從凌戰手中滑落，眼楮慢慢閉上了。
“舅舅！”凌戰的眼淚滴在他臉上。
林震天沒有回答。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像睡著了一樣，像在做一個好夢。
遠處，那三個長老還站著。玄清看著凌戰，看著林震天，看著那些散落的鑰匙。他的眼楮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凌戰，你舅舅死了。你還要打嗎？”
凌戰抱著林震天，抱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把他放在雪地上，站起身，轉過身。他的眼楮沒有淚，只有血，兩行血淚從眼眶里涌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出兩個小小的紅坑。
“你們。”他的聲音很輕，“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