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再次扭曲了。这一次，凌战没有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那些画面都是假的，知道那个声音在试图困住他。但当画面成形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还是停滞了。
那是江城，八年前的江城。天空灰蒙蒙的，下着雨，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地上。街道湿漉漉的，路灯还没亮，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暮色中。他站在法院门口，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镣铐，脚上戴着脚镣。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眶青紫，那是几天前在拘留所里被打的。他没有低头，没有弯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前方，是法院的大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法警，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他们身后，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法庭。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还有那些伪造的证人和证据。他们要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头上，把他送进监狱，毁掉他的人生。
他迈出一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法警没有拦他，只是侧身让开，让他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宣传画，已经旧了，边角卷起，颜色褪尽。他走过那些画，走过那些紧闭的门，走过那些从门缝里透出的窃窃私语。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恐惧，是愤怒。
法庭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坐满了人，法官坐在高台上，检察官坐在左侧，辩护律师坐在右侧，旁听席上挤满了记者和围观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头，扎进他的灵魂。他没有低头，没有弯腰，只是走进去，走到被告席上，站在那里。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被告人凌战，涉嫌强奸罪一案，现在开庭。”
凌战看着法官，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想说话，想告诉他们他是被冤枉的，想让他们看那些伪造的证据，想让他们听那些伪证人的谎言。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张开口，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用力地张开口，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我……是……冤枉的……”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相信他。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示意安静，然后看着检察官：“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念。那些字句凌战都听过，在梦里听过无数次——他如何跟踪被害人，如何在深夜潜入她的住所，如何实施暴行，如何逃逸。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发指。但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的，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他只是一个演员，被推上舞台，被迫演这出戏。
他转过头，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秦雨柔。她来了。
凌战的心脏猛地抽紧。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那些都不是真的，想让她相信他。但他的脚被脚镣锁住了，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整个法庭，隔着那些冷漠的目光，隔着那些窃窃私语，看着她。
她在哭。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身上的伤。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太远了，太吵了，太多声音了。
“凌战。”法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异议吗？”
凌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秦雨柔，看着她在雨中哭泣。他想告诉她，他没有做那些事。他想告诉她，他是被冤枉的。他想告诉她，他爱她，从来没有变过。但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
“凌战！”法官的声音更响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法官，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被告席的桌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是……冤枉的……”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更响了。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相信他。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安静！被告人，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法庭将根据现有证据作出判决。”
凌战看着法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像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他转过身，看着秦雨柔。她还坐在那里，还在哭，还在看着他。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雨柔。”他的声音很轻，但他知道她听不到，“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闭上眼睛。法庭消失了，法官消失了，检察官消失了，旁听席消失了。只有秦雨柔还在，还坐在角落里，还在哭，还在看着他。他伸出手，想抓住她，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空气，像穿过水，像穿过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这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你不是真的。雨柔在等我，在冰晶里等我。我要回去，我要救她，我要回家。”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剧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还在哭泣的秦雨柔，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的信任。
“给我破！”
白光炸开了。法庭碎了，法官碎了，检察官碎了，旁听席碎了。秦雨柔也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凌战站在虚无中，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浑身是泪。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你通过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柔，像母亲的呢喃，像爱人的低语。
凌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到影、顾城、凌晨，还有那些跟着他走进来的人，还站在那里，还在幻境中挣扎。他走过去，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拉出来。影的眼睛红红的，顾城的脸色苍白，凌晨的嘴唇在发抖。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恐惧，都流了泪，都受了伤。但他们还活着，还站着，还在一起。
石阶上，又多了几个人。他们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微笑，像睡着了一样。他们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他们的意识已经永远留在了幻境里，再也回不来了。凌战蹲下身，轻轻合上一个人的眼睛。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古武联盟的高手，化劲巅峰，跟着他从江城一路杀到天山。他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现在他回不来了。
“留下十个人照顾他们。”凌战的声音很轻，“其他人，跟我走。”
他站起身，拄着那根铁棍，继续往下走。身后，那些人跟着他，走进更深的黑暗。前方，出现了红色的光，像血，像火，像燃烧的夕阳。那光在黑暗中闪烁，明灭不定，像心跳，像呼吸，像在呼唤他们。
第二层的考验，在等着他们。但凌战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