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太亮了。
亮得凌战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剑刃切开了某种东西——不是血肉，不是骨骼，是更本质的东西，是一道被执念维持了六千年的屏障。屏障碎裂的瞬间，一股古老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决堤而出。
他睁开眼睛。凌苍穹站在他面前，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那道伤口没有流血，因为里面已经没有血可流了。那些黑色的粉末从伤口中涌出来，像沙漏里的沙，像指缝间的风，像他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力。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光点的透明，是真正的透明，像玻璃，像水晶，像他从来就不曾真实存在过。
凌苍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黑色粉末。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抬起头，看着凌战，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眼中那团不会熄灭的火。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像六百年前他抱着凌家先祖的婴儿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冰面。
凌战没有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那柄透明的剑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从剑尖到剑柄，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像他快要散架的身体。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但他没有倒下，他撑着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凌苍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那些黑色粉末从他体内飘出来，在空中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黑色蝴蝶。它们在大殿中盘旋，在崩塌的穹顶下盘旋，在被冰封的柱子间盘旋，然后一颗一颗地熄灭，落在地上，化作尘土。
“六千年了。”凌苍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活了六千年，见过无数王朝兴衰，见过无数英雄老去。我以为自己可以永生，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神。但我错了。我只是一个怕死的老人。怕死，怕孤独，怕被人遗忘。”
他看着凌战，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血，是真正的眼泪，清澈的，透明的，像天山之巅融化的雪水。
“你是我的后代。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亲，对不起你的祖父，对不起所有被我抛弃的人。但我不后悔。”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像一段快要被遗忘的记忆。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得像梦呓。
“小战，帮我照顾好这个世界。它曾经是我们的家，以后也会是你们的家。”
凌战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看着那张已经看不清的脸。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先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凌苍穹听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然后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在大殿中飞舞，和那些冰蓝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它们在大殿中盘旋，在崩塌的穹顶下盘旋，在那些快要熄灭的宝石间盘旋，然后一颗一颗地熄灭，落在地上，化作尘土。
凌战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消散，看着那个困扰了他六百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力量耗尽后的虚弱。龙魂玉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那块古玉躺在他胸口，冰凉，黯淡，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的骨头碎了，每移动一寸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刺痛。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那柄快要碎裂的剑撑着地面。他走到秦雨柔身边，她抱着啸天，蹲在墙角，靠在柱子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她没有昏过去，她在等他。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她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
“赢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凌战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把她和啸天一起拥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啸天靠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赢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大殿还在崩塌。穹顶上的宝石一颗接一颗地坠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那些七彩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垂死的心跳。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倒下，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从那些裂缝中涌出一股股古老的气息，带着尘土的味道，带着时间的味道，带着死亡的味道。但凌战没有动。他太累了，他想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会儿。
“凌战，我们该走了。”秦雨柔的声音很轻。
凌战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大殿。他的腿还在发抖，手臂还在发抖，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知道，他必须站起来。他撑着那柄快要碎裂的剑，挣扎着站起来，把啸天抱在怀里，一只手牵着秦雨柔。
“走。”
他们走向大殿的出口。身后的天花板在坠落，柱子断裂，碎石飞溅。那块巨大的穹顶终于支撑不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头顶砸下来。凌战加快了脚步，秦雨柔也加快了脚步。石头砸在他们身后，砸在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砸出一声又一声巨响。出口就在前方，那扇小门还开着，门后是第八层，是第七层，是回家的路。
他们跑出大殿，身后的门轰然关闭。凌战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凌战，我们回家。”秦雨柔的声音很轻。
凌战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抱着儿子，走进那片黑暗。身后，大殿还在崩塌，那些宝石还在坠落，那些光点还在飞舞。但它们不再悲伤了，因为那个等了几千年的老人，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