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的第二次撤退，比第一次狼狈了一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虽然还挂在脸上，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明显多了一层阴翳。这不是他预想的结果，一个失去修为的废人，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一个修为尽失的女人，几个老朽的古武者——他不明白，这些人凭什么拒绝议会的好意。他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的手杖点在台阶上，一下一下，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乱了节奏。他只是想不到，凌战拒绝的背后，不是愚蠢，不是傲慢，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信任。凌战信任那些愿意陪他送死的人，而那些人也信任他。这种信任，议会给不了，也买不到。
三天后，亚历山大第三次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去酒店，没有去医院，直奔凌战的住处——秦氏庄园。他站在庄园大门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同样高大的身材，同样面无表情，同样穿着深色西装，戴着墨镜。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三尊雕塑。门卫拦住了他们，亚历山大微微一笑，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门卫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在胸口，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但没有受伤，只是站不稳。
影从庄园里走出来，左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右手握着那柄长剑。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凌战在等你。”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跟着影走进庄园。这一次他没有带手杖，步履轻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精心修剪的花园，那棵老槐树，那些正在盛开的蔷薇。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只是装饰品。影把他带到客厅，就转身离开了。客厅不大，摆设很简单，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个茶几，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凌战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没有剪，胡子也几天没刮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但还是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凌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亚历山大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
凌战看着他，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也不急。他环顾客厅，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墙壁上那幅画上——那幅画是小暖画的，全家人手拉手，太阳很大，花很红，天很蓝。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凌战。“令爱的画，很有天赋。”
凌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亚历山大先生，你第三次来，想说什么？”
亚历山大微笑。“我说过了，议会要你手里的遗迹研究资料。”
“我也说过了，不给。”
亚历山大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气息变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周蔓延。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墙上的那幅画轻轻晃动，书架上的书页沙沙作响。凌战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警觉。
神境。真正的神境。不是神殿之主那种燃烧生命换来的伪神境，是真正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自己的神境。
亚历山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窗帘，吹动他的金发。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不是龙魂玉那种温暖的金色，是冰冷的、璀璨的、像黄金一样的光。那团光在他掌心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客厅亮如白昼。窗外，花园里的蔷薇在光芒中显得格外娇艳，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光芒中闪闪发亮。他收回手，那团光熄灭了，转过身，看着凌战。“凌战先生，你现在没有修为了。你拿什么跟我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客厅里安静了，墙上那幅画还在晃动，书页还在沙沙作响。
凌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微笑，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亚历山大先生，你见过没有牙齿的老虎吗？”
亚历山大的笑容微微一滞。
“老虎没有了牙齿，但它还是老虎。”凌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亚历山大对面。比他矮半个头，比他瘦一圈，脸上还有伤疤，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你的神境很强，但你不敢动手。因为你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你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失去了修为，不知道这座庄园里藏着什么，不知道古武联盟的高手是不是在附近。所以你不敢。”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一个真正的强者，不会靠嘴皮子来吓唬人。”
亚历山大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看着凌战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凌战先生，你说得对。我不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但我知道，你撑不了多久。你的身体在垮，你的盟友在减少，你的女儿醒不过来。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凌战站在那里，靠着窗台，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腿在发抖，手在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秦雨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扶着他坐下来，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凌战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细细的手指，看着那枚结婚戒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蔷薇的沙沙声。那幅画不动了，书页不响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秦雨柔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让我叫古武联盟的人？南宫家主就在附近，影都已经准备好了。”
凌战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叫了又能怎样？他是神境，古武联盟没有人能打过他。来了也是送死。我不想再有人死了，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干涩。
秦雨柔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夜风被挡在外面，窗帘不再飘动。她转过身，看着凌战，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的那团火。“但我们也不能让他就这样一次次地来。他下次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凌战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下一次，亚历山大不会再谈判，不会再警告，他会直接动手。到那时，这座庄园，这些人，这些他守护的一切，都会被摧毁。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找到办法，找到能让亚历山大忌惮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秦昊天留下的笔记。笔记已经被翻烂了，封面用胶带粘过，边角卷起，纸张泛黄。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符号、古文字。他看不懂，但他必须看。因为这里是唯一能找到办法的地方。
秦雨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字。“我陪你。”
凌战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片盛开的蔷薇上。很美，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归于沉寂。凌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亚历山大，下次来，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他的声音很轻。